苏格拉底面对智术师

——柏拉图《普罗塔戈拉》讲疏（1965）

［美］列奥·施特劳斯　讲疏

［美］罗伯特·巴特莱特　整理

易葳钊 译

华夏出版社，2026年2月

西方传统　经典与解释

施特劳斯讲学录

中国社会科学院外国文学研究所

古典学研究室　编

主编　刘小枫

《苏格拉底面对智术师》为施特劳斯1965年春季学期在芝加哥大学讲授柏拉图作品《普罗塔戈拉》的讲课稿，由著名学者罗伯特·巴特莱特t负责编辑并撰写导言。这部讲稿有几个重要的特点。首先，与他正式出版的那些著作不同，讲稿内容不那么紧凑，而更具会话性。此外，虽然施特劳斯认为自己是柏拉图主义者，并出版了一些关于柏拉图的著作，但专论柏拉图单个对话的作品却不多。施特劳斯在这次课程中处理了一些典型的属于柏拉图和施特劳斯的主题，例如：苏格拉底的政治科学与普罗塔戈拉的智术师式政治科学的区别；美德的特性，以及美德是否可教；美德与知识的关系，以及美德、勇敢、正义、节制及智慧彼此间的关系；善与快乐的关系；坦率和隐瞒的关系；神话的角色；思想自由和言论自由之间的关系。

前言（节选）

 1965年春季学期，施特劳斯在“柏拉图的政治哲学”研讨课上带领学生一起阅读柏拉图的《普罗塔戈拉》。他在这一学期课堂上的教诲，对于任何想要理解、诠释这个复杂、迷人、有趣且多少有些令人费解的对话的人来说，都十分有帮助。在研讨课上，施特劳斯经常展现对话的戏剧性背景或“行动”（action），将讨论中的论点与可观察到的对话者的反应结合起来——例如脸红、斜视、苏格拉底站起来仿佛要离开等等。

▲《普罗塔戈拉》

胡塞佩·德里维拉 绘，1637年

施特劳斯不仅关注对话的每个部分，还考察了对话与对话之间的关系：从开头苏格拉底与一位不知名的“友伴”（comrade）的对话场景，到清晨苏格拉底与年轻、固执、任性的希珀克拉底（Hippocrates）的对话，再到普罗塔戈拉讲述的最为著名的关于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和厄庇米修斯（Epimetheus）的神话、创造“会死的族类”的神话。从分析智慧、节制、正义和虔敬，到谈论一些冗长得显得有些偏题的诗歌，再到审视勇敢和享乐主义，这些最终把对话引向某种突兀和断裂，引向充满张力的结局。

施特劳斯在整个课堂上的开放态度令人印象深刻。学生多次为他绅士般的幽默所折服，开怀大笑，与此同时，施特劳斯本人亦沉浸在欢笑之中（正如录音所显示的）。尽管对话的核心关乎德性的属性，尽管更深层次的问题是教化青年，但《普罗塔戈拉》仍带有浓厚的谐剧色彩，施特劳斯显然乐于将这些谐剧色彩在课堂中呈现出来。

▲ 施特劳斯（Leo Strauss，1899—1973)

摄于1953年 

施特劳斯：我想提出一个一般性的问题，这是一个很大的难题。苏格拉底断言，正如我们所看到的，也正如我们从他自己的口中听到的，德性即知识。苏格拉底的断言没有比这更著名的了。但这依然是个谜语，不是我们所理解的答案。而他在这里又说：这不可教。这一点在《美诺》82a说得很清楚：“不可教”的是什么？答案是回忆。这也是一个谜语，但也许至少指出了正确的方向。我想就此说几句。知识和智慧在这里是同义词。当然，苏格拉底指的不是鞋匠、医生和数学家所拥有的知识；这不是他心目中的知识，因为我们知道，这些片面的知识与各种恶习相伴而生。我想我们可以毫不犹豫地这么说。所以，知识即智慧。为什么它不可教呢？苏格拉底给出了最普遍的答案：人没有智慧，只有神才拥有智慧。甚至在《普罗塔戈拉》中关于西蒙尼德斯诗歌的讨论部分也提到了这一点。既然没有人拥有所需的知识，也就没有人能够传播这样的知识，没有人能够传授这样的知识。如果任何人都不拥有唯一值得我们最终尊重的知识，那后果会是什么？如果没有人拥有它，又会产生什么后果？

学生：没有人有德性。

施特劳斯：纯然地有德性。是的，没有人能纯然地拥有德性，正确。我建议你们读一读《斐多》的最后一句，柏拉图说，“他同时代的人中最好的”等等。接下来说的是，一个人必须努力追求智慧。努力追求智慧，希腊语的意思是philosophize：努力成为有智慧的人，philosophein。如果是这样，如果人最高的能力是哲学化，即努力追求智慧，那么这种努力可教吗？怎样才能教人努力？如何唤起欲望？想一想：肯定是通过演讲等方法［424］。我是说，如果不能通过演讲唤起爱欲，麦迪逊大道上就不会有这么多活动。但是，唤起爱欲是教吗？就麦迪逊大道而言，每个人都会承认这不是教学，即使就最高水平的演讲而言也不是。

▲ 柏拉图学园马赛克画

意大利庞贝出土，公元1世纪，那不勒斯国立考古博物馆 藏

换言之，我们的主要状态，也就是我们所有人大多数时候所处的状态，我们大多数人所有时候所处的状态，从最高的角度来看，就像是睡着了，但并不是没有做梦：我们满脑子都是意见。这就是我们的状态。我们需要被唤醒，即被唤醒以认识到，许多东西都只是毫无根据的意见。我再问一次同样的问题：唤醒一个人是在教他吗？这肯定不是我们通常理解的教授。无论如何，人只有通过努力才能获得智慧，因为如果他自己没有努力争取，智慧就永远不会真正属于他自己。

作者列奥·施特劳斯（Leo Strauss，1899—1973)，原芝加哥大学政治哲学教授，古典学大家，被视作20世纪极其深刻的思想家。他对经典文本的细致阅读与阐释方法，构成了20世纪解释学的一个重要发展：他的全部政治哲学研究致力于检讨西方文明的总体进程，强调重新开启古人与今人的争执，并由此审视当代思想的种种潮流。其代表作有《迫害与写作的技艺》《城邦与人》《什么是政治哲学》等。

整理者罗伯特·巴特莱特（Robert C. Bartlett），当代美国著名古典政治哲学学者，现任波士顿学院Hellenic Political Studies Behrakis讲席教授。专注于古希腊思想，特别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及智术师研究。主要著作包括与他人合译的《尼各马可伦理学》高质量译本，以及《智术与政治哲学：普罗泰戈拉对苏格拉底的挑战》（Sophistry and Political Philosophy）等。

译者易葳钊，中国人民大学古典文明研究中心博士生，曾访学于美国、俄罗斯、意大利、德国和伊朗。研究方向为古典政治哲学、近代俄罗斯的文明建构、伊斯兰世界中的政治神学与现代化理论、比较文明视野中的宗教与政治。

（书讯来源：华夏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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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冯安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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