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详尽记录了西班牙奥利瓦雷斯伯爵公爵传奇的一生，并由此折射出西班牙17世纪的政治变迁。奥利瓦雷斯伯爵公爵是著名的政治家，国王费利佩四世的首相，股肱之臣。他担任首相期间，权倾朝野，力主改革，但同时因财政赤字、连年战争等问题，招致民怨沸腾。最终，他的诸多政策导致国内的叛乱，1643年，奥利瓦雷斯被罢官并被流放至偏远乡村，由此，积郁成疾，精神错乱，于两年后病逝。

17世纪的西班牙，在经历了15、16世纪的鼎盛之后，国力渐衰。其由盛及衰的原因成为学者热烈探讨的话题，对此，本书作者也有独到见解，认为在诸多历史必然之中，西班牙天主教保守势力过于强大，从而各种社会变革难以推行便是其中之一。

本书内容立足翔实严谨的历史研究，叙述张弛有度，文字简练优美，既是一部人物传记，又可视为一部严肃的历史作品。

格列高里奥·马拉农（Gregorio Marañón，1887—1960）在西班牙可谓家喻户晓，他博学多才，兼具多重身份：作家、医学家、历史学家等。西班牙8个皇家学院（Real Academia de España）中，他位列其中5个：他是皇家语言学院、皇家历史学院、皇家医学和精密科学学院、皇家美术学院、皇家物理和自然科学学院的院士。马拉农的主要贡献集中在医学、文学和政治史等领域。

马拉农1910年毕业于马德里大学，获得医学博士学位。马拉农在医学领域成就斐然，是西班牙内分泌学科的主要奠基人。他本人与弗洛伊德相识，对心理分析，尤其是性心理分析也颇有研究。马拉农一生获得多项医学领域的国家级大奖，医学方面的著述有30余部。

在人文领域，马拉农和西班牙20世纪最著名的哲学家奥尔特加·加塞特（Ortega y Casset），著名作家拉蒙·阿亚拉（Ramón Pérez de Ayala）同属西班牙“14一代”文人，主张以教育振兴西班牙，使西班牙真正融入欧洲。马拉农的文学创作多聚焦历史、人物传记，擅长以自然主义和心理分析的手法剖析历史事件动因和历史人物生平。其代表作除本书外，还包括《卡斯蒂利亚的恩里克四世》《费霍神父的思想》《西班牙与美洲历史》《唐璜的起源》《人生与历史》《在外的西班牙人》等。

在本书中，作者以独特的视角，深入探究西班牙帝国衰败的原因，多维度刻画帝国掌舵人奥利瓦雷斯跌宕的一生。在作者笔下，帝国的没落，固然与“反宗教改革”“战争”等关键词密切相关，盖因文艺复兴对西班牙的影响迟至而微弱，面对英法的崛起，新教的兴盛，西班牙依然严格恪守天主教，竭力守卫帝国势力，从而不断挑起战争，致使国库亏空、民不聊生，加速坠入下滑周期。但在这众所周知的原因之外，作者对这一问题提出独到见解，即西班牙的崛起本身就是一种历史偶然。换言之，它并非人民为之勤勉奋斗的结果，而是如同上天垂青，是诸多如“发现新大陆”等历史偶然事件的促成。十六至十七世纪表面统一的西班牙，内部“四分五裂”；上至宫廷，下至百姓，慵懒之风盛行，在这样的社会氛围中，位高权重的首相奥利瓦雷斯虽能力出众、勤勉克制，但终究回天乏术，无法逆历史潮流而力挽狂澜，拯救西班牙于水火。然而，成王败寇，这就是针对这位首相，诸多黑色传说流传历史的原因。

本书于1936年初版，1940年再版，1945年，作者在前两个版本的基础上作了修订和补充，形成今天通行的版本。在此期间，这部著作已被译为德语、法语和英语，而马拉农的作品至今尚无任何中文译本。原著当中没有脚注，为方便阅读，译者针对历史文化背景作了大量脚注。

今天，没有多少话题，如同探讨指挥的天性和激情那样，能激起人们的兴趣，原因在于大多数话题缺乏深度和严谨。当提及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以及可能采取的补救措施时，人们常犯的错误是，仅从物质层面探讨这一问题。于是，有人会说：“将来不会再有贫富差距。”也有人说：“总会存在贫富差距的。”然而，贫富问题仅是某些一成不变之事的远期后果，尽管我们总梦想回到那个虚幻神圣的共产时代；此外，贫富也是恒定之事所造就的结果，正因如此，人类才有不断进步的理由。一成不变之事才是不平等现象的不懈创造者，而由此产生的不平等，比贫富差距严重千百倍。这种不变之事，究其根源，在于天性使然，一种如同生存和生育那样强烈的天性，那是一种超越的本能，这与对权力的天然渴望不同，应厘清其中的差异。

心理学书籍的确会涉及权力欲或控制欲及其对立面——屈从。但是，这些仅是由超越本能而导致的部分表现，这一本能自身远比这些更为广博、强烈。所有人，哪怕是最卑微、最绝望之人，也有外显的或潜在的超越天性（instinto de la superación）和试图优于他人的欲望。当然，其程度有所不同，比如，优于全世界之人，优于本国人，优于同学或同事，优于亲朋好友等。一旦丧失这一本能，人的精神便会崩塌，便会置身于有价值的生命洪流之外。身为医生，我们都清楚，自卑感可成为引发神经官能症和精神类疾病的罪魁祸首，也可使众多颇具天赋之人变为无用之徒。

▲ 《忧郁》

阿尔布雷希特·丢勒，1514年 绘

超越的天性即为产生不平等的根源和恒久的作用力，其本身具有无限的表现形式，可分为多种类型。对某些人而言，其不同之处在于“量”，这促使他在社会生活中，比他人更为强大、富有、多产。而对于另外一些人而言，则体现出“质”的差异，他们追求与众不同，比如各种层面的独特性、稀缺性、原创性，从推动人类进步的发明家到那些可怜的怪人皆是如此，后者与他人不同，或仅仅因为收集无用或奇特之物。

任何一种人类活动，都可为超越本能提供滋生的温床和可利用的工具，即使这种人类活动是反社会的或病态的。超越可指向财富、权力、荣耀、英雄主义、神圣、罪恶、性变态，并可与人类其他最原始的本能叠加，如繁衍后代。超越他者的欲望，一般而言，利于实现自我价值，利于产生美好的情爱以及繁衍强壮的后代。当然，也可导致与上述行为截然相反的结果，这正是它最为突出的一个特点：没有其他因素能像它那样刻意将人类引向死亡、无效的性爱、自我否定和群体否定，因为其追求的最高目标——荣耀，通常建立在放弃世俗万物的基础之上，即放弃享乐与生命。

可以断言，这种超越的欲望，即控制欲、权力欲和领导欲，仅是超越天性中的一种体现。对许多人而言，拥有超越的欲望绝不意味着意图指挥他人，这一点显而易见。还有其他形式的超越本能，也许是最高境界的，这种超越精神基于屈从，如笃定的宗教信仰，智者或哲人对物质享乐的放弃，对荣誉和财富的漠视。也有一些人，渴望权力，但并不视其为终极目的，而是手段，是实现终极价值的一种工具。同样有不少人，视领导权为一种本能的乐趣，为指挥而指挥，如同贪婪之人，攫取黄金仅是因为那是黄金，听到它们在口袋之中叮当作响便体会到一种快感，这正是对由指挥而迸发出的激情的正解。

被统治的快感所控制之人不在少数。只是这种畅快仅能在少数情况下实现，因此，它能尽情施展的情况少之又少。大部分追求这种快感的人不得不在其职业生涯中有所收敛，受职业规范所限，其领导欲缺少自由释放的空间，譬如，在军方，或者需听从指挥的职业之中，这些担当指挥的领导从顶头上司到工头不等。曾经，一位老水手来到我的诊所，他曾是一位小船长，因其病痛，我只能建议他回归陆地生活。几个月后，我收到他的来信，信中说到，他无法忍受不发号施令的日子，因为在往日漫长的航行中，他曾是那个世界唯一的统治者，他意识到，正因为如此，他才担任船长。这封信我保留至今，在他那粗犷的笔迹之下，跳动着撒旦般强烈的权力欲望，但此后，我再没得到有关他的消息。试想他如果被幸运之星照耀，原本或可成为一代君主，抑或是呼风唤雨的海盗。

有时，生活会以某种形式压抑这种发号施令的欲望，执着于此的人便会以各种变体的方式释放这一天性。譬如，不少的慈善、文化、体育及其他各类协会，乍一看，其成立目的是无私的，利他的，实际则隐藏着一种控制欲，他们控制、指挥着大小不等的群体。至今，令我印象异常深刻的一件事是，我曾到访某座重要的城市，被邀请去参观一家市郊的示范孤儿院。我接受了，他们建议由一位出色的、谦逊的职员陪我同去，他是孤儿院上级主管部门的工作人员，主动承担了日常巡视孤儿院的重任。于是，只要日常公务允许，他便一天两次前往那里，以无私、细致入微的爱，关心着孩子们的生活。我于是与他同行，他一头黑发，有着睿智但忧郁的面庞。他带我参观了那里的每个角落，显示出一位负责人应有的熟识程度，但他始终保持谦逊的态度。食堂是最后一个参观环节，因为所有的孩子都会聚在那里。那时，令我难忘之事发生了。当我们踏入正在修葺的食堂的瞬间，200 多位孩子，一见到他，齐刷刷地站了起来，高呼道：“堂·胡安万岁！”堂·胡安即刻变了一个人，一种自豪的、发号施令的，而被官僚体制压抑的快感占据了他的灵魂，他挥着手，声音亢奋地说道：“可以了，可以了，谢谢大家，都坐下吧。”我立刻明白，这种场景每天都在上演，这是堂·胡安与孩子们，或说与他的儿童军团之间的游戏，如同孩子们喜欢玩铅制士兵一样；他以表面无私的奉献与牺牲，换取日常难以满足的发号施令的快感，那正是他最强烈的欲望。

还有一类人，其权力欲无法正常宣泄，也缺乏替代手段。这种彻底的匮乏感会将他引向暴力的“歧途”，就如同其他一些被自卑感引入歧途的人一样。

然而，当充满权力激情之人，恰逢天时地利之时，激情恣意绽放、自由流淌，领袖、独裁者、救世主顺势诞生。他们的诞生绝非生而为人的必然结果，而是一系列幸运因素所致——那神秘而有利的环境因素。由此可见，这句谚语是至理名言，高手在民间，或者说每个乡间药铺或作坊里，可能都隐藏着未来的英雄。只是，他们的雄心，应在超自然的偶然因素下，开花结果，应与人类大事件同频共振，譬如，革命、战争、社会体制脆弱，或其他可改变历史进程的大事件。由此，便可解释诸多现象，这些人通常缺乏完美的人格，而正是他性格的独特性和适宜的环境将他推向巅峰。这个被称为“运气”的外部因素，在其他方面，没有像在这一点上显得如此重要，至少不是如此具有决定意义。

这种内在激情和外部适宜的环境，在何种情况下可以结合，孕育出具有领导力的伟人？这也是我闲暇时间所关注的其他研究主题。我不会打牌，为了在有限的生命之中，可以让闲暇时刻有所产出，我从事了多方面的研究，而现在这一研究也源于此。或出于习惯，或源于信念，我的天性使我远离理论研究，我更钟情于研究人，研究那些统领欲望完全得到满足之人。我同样清楚，一个人的一生仅是个案，不可复制。但其中蕴含的客观真理是永存的、一成不变的，可成为全新感悟不朽的灵感之源。

这就是我撰写这部传记的原因，也是我选择心理学视角，而非单纯叙述历史的理由所在。在此，我向历史学家致歉，我缺乏他们所必备的专业与博学，因此，整体而言，我仅以生物学家和读者的立场解读判断。

我研究领导欲这一主题所选取的对象为奥利瓦雷斯伯爵公爵（Conde-Duque de Olivares），当然，撰写他的一生的冲动也促使我做出这一决定。他的生平并非广为人知，尽管他是一位在西班牙家喻户晓的人物，从孩童时代，我们就看到他骑着栗色高头大马，穿越历史，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