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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刊于《古典学研究》创刊号(2023年第1期),注释从略。感谢吴小锋博士授权“古典学研究”公号网络推送。

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
此章文字简奥奇诡,需要一字一句深入研究与体会。

▲ 《庄子·天下》篇书影,古逸丛书影宋本
01
古之道术与庄子
寂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并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

寂,本字作“
”,从宀从尗。尗,篆文作
,最初与立表测影有关,为表木立中正直之象。表木要测准时间,前提是表木垂直于地面,否则“失之毫厘,谬以千里”。表木垂直于地面,测量光景流变,为“中”最根本象,引申出“中正”“正直”的含义。
作为表木的“尗”,时间久了,或者重新树立的时候,有可能偏斜。叔,从尗从又,“又”是手的意思,用手把握与矫正“尗”,让其保持中正,正直于地面。督,篆文作
,从尗从又从目,眼睛观察表木垂直的程度,随时用手调整,为督察、监督之义。人身督脉,在脊柱之中,脊柱是否正直,是人身保持中正的关键。《庄子·养生主》“缘督以为经”之说,取象于此。
进一步引申来说,督,从尗从又从目,眼睛观察周围环境的变化,随时用手来校正“尗”的中正,以精确反映客观时空流变,此为“知时”“随时”之象。所谓“与时偕行”,前提是知时变。
“立表”是为了知时,充当表木的最原始的形象,为“周髀”,也就是人自身。如今形容人,依然用表率、表正、一表人才、仪表堂堂等词。在这样的象当中,可以进一步体会“
”的含义。
,从宀从尗。宀,为当前环境。尗,是人立足当时的环境,测准时空条件与变化,然后匹配这个时空环境去做相应的事情。当人对环境有足够精准的认识,且能与环境的变化节奏相匹配,乘时乘势而行,那么,他的所作所为,会事半功倍,甚至看起来毫不费力。事情做成了,感觉也是自然而然的。人的各种努力、奋争、逆流而上等等,在这里看不见。甚至,他到底有没有做什么额外的努力都看不出来,整个人像隐身了一样,看不到特别之处,这就是“
”。
,是知时用中,绝佳的象。蜥蜴,之所以称之为“虫”中之“易”,就是它能够随环境的改变与光阴的流变而变易自身姿态与颜色,从而“与时偕行”。知时,而隐身于时,相当于它本身就是时间,或者融入了时间。所以,蜥蜴能够在时空变化中保持“隐身”,这种感受时空流变,并隐身于时空流变的象,就是“
”。
,后来写作“寂”,从宀从叔,意义更为完整,增加根据环境变化调整的“手”。自我调整,是内在的,看不见。增加手,是让人明白,不是没有自身的参与,而是参与了却不露声色。
寂,是知时而入时,与时空变化相应。不断与客观的时空环境相应,从而融入客观环境与之合一,为“漠”。漠,从水从莫。莫,篆文作
,从日从茻,太阳西下落入草莽,为草莽掩蔽。莫,太阳落山,所有可见的东西,沉入不可见的黑暗当中。或者,当人走入草莽,草盛过人,遮天蔽日,什么也看不见,也是莫。漠,从水从莫,水流到一个地方隐没了,一滴水也看不见。水与之合一,显不出来,这就是漠,如大漠、沙漠。
“寂漠”的寂,相当于“入其俗,从其令”(《庄子·山木》)。进入一个新的地方,迅速认识客观环境,入乡随俗。漠,与此相合,把自己融入其中。格格不入,始终不能与客观环境相容,是个人主观成见太强。
明白“寂漠”,才能进一步理解“无形”的象。寂漠,相应于客观环境,与之合一,随之变化。无形,相当于蜥蜴,能够应环境的变化而改变自身色彩,与客观环境相合一,隐身而“无形”。兵无常势,水无常形,皆因客观情势变化而变化。有形,是以我为主,无论到那里都一副模样,与环境不合而显出自己的独特,显其形而“有形”。
理解“寂漠无形”,也就明白为何“变化无常”。变化,相应客观环境变化而变化,与物婉转,自身不显而“寂漠”。无常,相应于“无形”。“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论语·子罕》),化去主观固执而“无常”。常,是相对稳定的身心习惯。变化无常,即《庄子·应帝王》的“虚与委蛇”。
“死与生与?”因为这样的人“寂漠无形,变化无常”,那么,他到底算是生,还是死呢?人总有相对固定的形体,相对稳定的精神。但是这种人,没有相对稳定的身心状态。有的时候,甚至“身如槁木,心如死灰”(《庄子·齐物论》),虽然活着,好像死了一样。这种状态,到底是生是死呢?死,是身心解散。可是,他在生的时候,仿佛已经把自己散掉而与客观合一了,那么他是死是活呢?
“天地并与?”生为有形,死归无形。这种人,寂漠无形,变化无常,模糊了生死的边界。天为无形,地为有形。地在天中,本又是天的一部分。从更大的视野看,天与地,并没有那么明确的区分。天也可以有形,显而为地。“地势坤”,地势以土之形,申达天命,把天显出来。天与地,并不是对立的,而是合一的,此即“天地并与”。
“神明往与?”神明,即造化。日月运行引申万物生长收藏,这个力量为“神”。神力的源头在日月,日月为“明”,此为神明。日月,通过神力,引申万物生长收藏的变化,这也是明。通过万物之明,窥见另一端的日月之明。神的两端,一是日月之明,一是万物变化之明,皆神之明。万物造化,周而复始,生生不息,一如日月轮旋健运不停。神明,与日月与万物倶往来,为“神明往与”。
“芒乎何之,忽乎何适?”庄子的表达,背后皆有象。把这些象搞清楚,意义的言说才有所附着而踏实。否则,意义是飘忽的,可以消解与替换。芒忽,对应于老子的“恍惚”,“恍兮惚兮,其中有象”(《道德经》二十一章)。

▲ 老子像,(元)华祖立 绘
“之”和“适”,是到某个地方去。“何之”与“何适”,是到什么地方去。芒,“句芒”之芒,为草叶芒、麦芒。芒,根部粗一些,然后越来越细,最后细微到消失在空中。就像太阳的光芒,穿过云层缝隙的时候看得见,再往下就消失不见了。光芒,平时也看不见,隐身在空中。芒乎何之,好像要去一个地方,但中途消失了。
有时候,这样的人做一件事,就好像芒,指向一个方向。等这件事到一定程度,他就抽身隐去,或说“身退”。过些日子,又开始做事,却致力于另外的方向。换句话说,这样的人没有一定要做的事,此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托不得已以养中”(《庄子·人间世》)。不是我想要,而是我应该。我想要,是随心所欲,是主观,是我。我应该,是“丧我”,是主观相应于客观的实际变化。
“忽乎何适?”忽,为蚕丝。蚕丝极细极弱,即便最微弱的风吹过来,也会跟着风的方向飘忽。忽,如蚕丝般方向不定。自身极轻极细,才能对外界的任何动静有清晰感受,从而与之保持方向一致。一会儿往这边,一会儿往那边,“不可为典要,惟变所适”(《周易·系辞下》)。当风起于青萍之末,“忽”就能感受到并随之改变方向,知几之象。“芒乎”与“忽乎”之间的辩证,是中国学问的精微处。
“万物毕罗,莫足以归。”毕,为网,毕罗为网罗,一网打尽。万物毕罗,囊括万有。归,是此种人与此种学问的归宿。“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他既不要这样,也不要那样,那么到底要怎样。难道要将万物一网打尽,包罗万方,才是他真正要达到的目的吗?“莫足以归”,也不足以吸引他。那么,他的人生追求、学问归宿,到底在哪里呢?最后这一句用否定的语气来表达,含义是开始放的。只能说不是这个,不是那个,那么是什么,很难一言以蔽之。庄子的学问,没办法概括。即便“万物毕罗”,亦“莫足以归”,还是概括不尽。
“古之道术有在于是者,庄周闻其风而悦之”,这是庄子学问的旨趣。庄子的学问旨趣不同于《天下》篇此前论述老子与关尹的学问旨趣。所以分开讨论,庄子自成一家。司马迁写《史记》,把“老庄申韩”同传,把庄子视为老子之学的延续,开启后世“老庄”并称的端绪。司马迁之前,是“黄老”并言而非“老庄”。庄子的学问,在《天下》篇看来,不拘一格,自成一体。

02
庄子之言
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

“谬悠之说。”谬,从言从翏,乃言语的高飞、夸张之义,相当于“大放厥词”。悠,飞荡貌,摇荡貌。庄子的言辞风格,像放风筝。言辞编织的风筝飞上天为“谬”,风筝在天上随着风向与风速的变化而飘摇为“悠”。谬悠,形容言语夸张,又捉摸不定。
其实,“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之辞”,是因为庄子言说超出常人的理解范围,以至于看起来像狂言。好比《逍遥游》里面,“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大而无当,往而不返。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径庭,不近人情焉。”
“荒唐之言”,荒与唐,都是大的意思。荒,宇宙洪荒,四海八荒。荒,艸太过茂盛,掩盖整片土地。人居住的地方,地面相对裸露,是人开辟出来的文明空间。人还没有开拓的边缘地方,长满荒草。荒,为文明的边界。唐,《说文》释为“大言”。之所以是大言,因为其本义是天言。天不言,而人为之代言,相当于后来的“立言”。立言,是人代天立言,接近天言,故“大”而为“大言”。当人不是代天立言,而是以己意放肆揣度,是另一种“大言”,即今天所谓的“说大话”。

▲ (南唐)徐锴《说文解字系传》
中华书局2017年版
“时恣纵而不傥。”时,有时或当时。恣纵,超越当时世俗规矩的限制,无拘无束。庄子不是不讲规矩,他的规矩是自然的规矩。用人世的规矩去打量他,他就显得有些无拘无束了。可是,为什么他要超越世俗的规矩呢?因为当时的政治秩序,已经完全崩坏。当政治没有秩序可言,只能退一步遵守政治秩序的基础,也就是自然秩序。
这个时候,才能理解庄子眼中的孔子。面对政治秩序的崩溃,孔子努力的方向,是试图挽狂澜于既倒,恢复原来的礼乐秩序。庄子看到孔子的努力以及努力的结果,认为恢复周礼不仅不可能挽狂澜于既倒,甚至是逆历史潮流而动。所以,庄子对这个面向的孔子,颇有微词。但是,孔子并不仅仅只有这一个面向。孔子的学问境界一直在变化,“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庄子·寓言》)如果以大的阶段论来看,早年“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论语·八佾》);中老年,“吾其为东周乎”(《论语·阳货》);晚年,“吾衰矣,吾不复梦见周公”(《论语·述而》)。孔子一生的境界变化,从东周而西周,然后更从周公上出,通于尧舜,以断《尚书》。这个面向,庄子也看得很清楚。

▲ 《圣迹图》之《删述六经图》
傥,通“
”(dǎng),人对朋党的依靠,对势力的攀附。不傥,不站队,不结党,不党同伐异,远离政治与人群的纷争,不把自己的身心置于人群利益纠葛与党派利益争夺之间。从这个利益链上解脱下来,便是庄子的“恣纵”。
“不以觭见之也。”见,读作“现”更合适。不以“觭”来表现自己。角奇,从奇。奇为不偶,而牛角是一对的,为对偶。两只角,相互对称,相当于两端。只看到一端,或执于一端,不见另一端,为觭。觭,更深一层是说,明明有两端,却偏执一端,此为朋党言。从根本上讲,偏见、方术,皆觭见。
《尔雅·释畜》还保留了另一种理解,“角一俯一仰,觭”。相当于说,两只角一高一低;或左边高而右倾,或右边高而左倾。觭,一定的倾向,犹如今天所谓的左倾右倾、左派右派。“不以觭见之也”,相当于《中庸》“执其两端,用中于民”。庄子对人世不抱偏见,也不以偏见来表现自己。
“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沈,是“沉”的古字。流淌的河水,如果打起来放一段时间,水自然分清浊。重浊的脏东西沉到底部,这部分为“沈浊”。庄子所生活的时代,尤其所在的母国,政治极为败坏,民不聊生,暗无天日,这是政治的“沈浊”,相反为政治“清明”。在这样的情况下,上层的人争夺权力,尔虞我诈。下层的人煎熬挣扎,求一条活路。这样的时代,没人听你讲正经道理,此为“不可与庄语”。庄语,庄重正直的话。
“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因为没办法正经说,所以才有卮言、重言、寓言的言说方式。
03
庄子之书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书虽瓌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
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

独,“见独”之义。见独,相应于老子讲的“得一”,一就是独,独一无二。凡物,皆有阴阳,皆有对偶。理解的程度,抵达万物之先,甚至阴阳之先,为“见独”。
天地精神,可以用阴阳概括。天地阴阳往来交㐅,造化万物。天地精神,是万物变化背后的推手。“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庄子的精神见地,穿透万物层面,直抵造物层面,从而不为万物所拘系而能“外物”。
那么,庄子又怎样看待万物呢?“不敖倪于万物。”倪,通“睨”;敖倪,即傲视、轻视,甚至蔑视。尽管庄子能看到万物背后的造化肌理,但并不轻视万物。如同大人一眼看透小孩的心思,但不会因此傲视小孩。谁傲视小孩,谁就还没有长大。只有小孩,才与小孩攀比。“不敖倪于万物”,这里的万物,也包括人。不会因为自己见识深透,就轻视普通人。
“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谴,责问,追问。为什么不谴是非呢?因为这个世道,已然是非错乱,没办法说是非。“天下沈浊,不可以庄语”,不是说没有是非,而是没办法说。说了没用,不如不说。说了,只会增加更多的是非;这一点《齐物论》讲得很清楚。《齐物论》对是非的处理,还有更高一层进境:“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是之谓两行。”
“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以“不谴是非”的态度,在世俗中与人相处。后世总有人说庄子避世、出世,这恐怕只是他们心目中的庄子。孔子与避世者交流之后,表明过自己的态度和选择:“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论语·微子》)在这个问题上,庄子更接近孔子的态度。
在庄子那里,没有出世与入世之分。庄子的心胸比这个大。避世,能避“阴阳”吗?“寇莫大于阴阳,无所逃于天地之间。”(《庄子·庚桑楚》)纠缠出世入世,与庄子无关。庄子虽然“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又何曾离开过人世,何曾瞧不起万物瞧不起百姓?庄子的“独”,不是孤独,而是见独,并且不谴是非而与世俗相处。

“其书虽瓌玮,而连犿无伤也。”瓌,古同“瑰”。瑰,《说文》曰:“瑰,玟瑰。从玉鬼声。一曰圜好。《说文》保留了一种释义,“圜好”。瓌,形容圜,瓌者圜也。瓌,从褱,包裹、怀抱之义。包裹怀抱,也有圜义。
玮(瑋),从韋。韋,篆文作
,《说文》曰:“相背也”,从舛从口,看似相背而错行,综合来看,都是围绕着口走,为环行,为往复,也是圜行的一种。玮,看似充满矛盾,其中有对立的统一。
“其书虽瓌玮”,《庄子》这本书是一个辩证的统一体。其中的内容看似前后矛盾,相互违逆,实际上前后相顾,左右相盼,围绕着同一个东西在言说。整体来看,有一以贯之的东西。那么,这就很奇特了。后世把“瓌玮”解释为奇特、宏壮等,都是在表面语词上翻译和转化,没有把内在的意蕴呈现出来,没有一个切实的象。
连犿的犿,《释文》言“本亦作抃”。抃,是“拚”的俗体。连犿,即连拚。拚,《说文》曰:“拊手也。从手弁声。”拚,为拍手、鼓掌。鼓掌,为左右手相击,更形象地说为“左右互搏”。
瓌玮,本身是一个矛盾体,里面充满左右互搏的东西,这也是《庄子》这本书奇特与难解的所在。“连拚无伤”,即便此书充满矛盾,以至于有些观点左右互搏,但在《庄子》这本书当中,却演奏出神奇的交响。“无伤”,书中各种观点的矛盾,并没有让《庄子》这本书垮掉,反而让这本书充满神奇的魅力、交响般的共鸣和谐。
其实,这一切矛盾处,都是围绕着一个共同的东西,在不同场景下的言说。矛盾,犹如阴阳之间的矛盾。如果再上去一层,就能看到奇异的和谐,神妙的统一。
“其辞虽参差,而
诡可观。”参差,高低不齐,变化多端,不拘一格。“其辞虽参差”,《庄子》这本书里的言说,虽然看起来前后乖违,不同的意见没有得到统一,但是“
诡可观”。可观处,正在
诡。
诡,一般解释为奇特,但奇特在哪里呢?
,从言从叔。叔,以手随时校正“尗”的中正,是一个随时根据客观时空进行调整的象。诚,为言辞的调适与得中。“卮言日出”(《庄子·寓言》),随着客观时空的变化,以及场景和人物的变化,说出相应的言辞。但是,如果把这些言辞排比在一起来看,必然参差不齐。孔子的言辞,也是如此。比如孔子谈仁,不同场合对不同人说的内容,也是参差不齐。
诚,言辞变化多端,实为“庸言”,藏有“中庸”之德。这种“卮言”或“庸言”的变化多端,在层次还够不上的人看来,那就有“诡”的嫌疑了。
诡的含义,也被后世有所误解。诡,言之危。危者,高也,鹤立鸡群而与鸡不同。正因为与众鸡不同,所以不为一般见识所能理解。诡,言之危,因为言语的层次太高,无法被恰当地理解,因此显得异乎寻常,此即诡异。所谓“兵者,诡道也”(《孙子兵法·始计》),诡道、诡计,即出其不意,一般人无法意料,无法企及用兵者高超的谋略。
诡,异乎寻常,此为“奇特”之象的来源。诡的异乎寻常,来自“
”的应变无方。无方,即无常,无常则异乎寻常,没有统一的面向,表现出来是参差不齐的言辞。
真正学问的入口,恰恰在于这些言辞的参差处,这就是“诚诡可观”的“可观”之处。为什么庄子或孔子在这里对这个人会这样说,在那里对那个人却那样说?把这个为什么问透,那些表面上参差不齐、前后矛盾的言与行,就慢慢走向统一了。
“彼其充实,不可以已。”庄子学问中的多种面向、多重视野,源自庄子自身的整全与充实。好比太阳,精实充于内而后有光。光明者,内必精实。精实,而后有光。于人而言,“情深而文明,气盛而化神,和顺积中而英华发外”(《礼记·乐记》)。“不可以已”,已,停止。内在德性饱满,溢出为言行,此为“德充符”。德充于内,必符于外,腹有诗书气自华。
这个小段,谈庄子的书及其言辞特点,“其书虽瓌玮,而连犿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
诡可观”。后面的这句“彼其充实,不可以已”,是书与言辞的根柢。《庄子》这本书,没有无病呻吟、矫揉造作,是庄子内在德行的自然流露。

(明)文徵明 书,台北故宫博物院 藏
04
庄子之人
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调适而上遂矣。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上一节谈《庄子》书的性质,这一节谈庄子这个人,追问庄子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书,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学问,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上与造物者游。”万物皆造物,人是造物中的一种。一般的人,按照造物的设定,走完自己的一生。庄子不同,他追问人的来源、万物的根源、谁是造物者。“上与造物者游”的“上”,是上达、上通、上溯,也是上出。神明的一端是万物,另一端是日月,更深一层是日月的推动者,为天道,为帝,为万物生化最根本的推动力,为造物者。
所造的万物皆可见,造物者本身不可见。庄子作为造物,追问造物的源头,本身就是对造物自身局限的突破,上出而与造物者游。“上与造物者游”,不仅仅是“应”于“物”,更是“应”于物背后的“根蒂”,应于帝。
“与造物者游”,站在造物者的立场上,看清楚造物的原理与机制,也就明白万物如何生如何死,以至于明白生死究竟意味着什么。站在万物自身的立场,生与死是生命的开端与结束。但从造物者的角度看,物的生死,只是存在方式的变化。更具体地说,是气的聚散。
生也死之徒,死也生之始,孰知其纪!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若死生为徒,吾又何患!故万物一也。……故曰:通天下一气耳。(《庄子·知北游》)

《大宗师》里面有一段,可与此相互印证:
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

引以为友,不一定实际遇见。若能实际遇见,必然莫逆于心,相与为友。
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调适而上遂矣。

本,为木之根本,相应于根源,这个根源是身体层面的根源。宗,相应于精神的根源,它仍然与身体有联系,支配着对身体的使用。
本,从自己生身的根,追问到万物的根,从而看清楚万物造化背后的机制,“通天下一气耳”,这就是“弘大而辟”的“弘大”,“深闳而肆”的“深闳”。弘大与深闳,强调的层面不同。弘大,强调扩展,通过自己的身,理解万物的身,通过个体理解普遍。这个人不仅打通自己,而且也打通万物,更打通万物之间的联系,“之人也,之德也,将旁礴万物以为一”(《庄子·逍遥游》)。推己及人,由此及彼,就是“弘”,以至于抵达万物根本,就是“大”。
弘,从弓,犹如射箭,由此及彼。弘大,是理解范围的扩展,以至于“大”到无所不包。“弘大”形容广度,“深闳”形容深度。闳,是巷子的门。深闳,形容巷子深。弘大是“致远”,深闳是“钩深”。弘大是旁通万物,深闳是旁通之后深入探究万物的根本。
弘大,相当于地上可见的部分,是从根本长出来的。深闳,相当于通过地上的部分,深挖到地下的根本。深闳,探究一物的根本。弘大,是囊括万物。弘大加上深闳,即探究万物的根本。所以,这一句的开头,是“其于本也”。
“弘大而辟”,弘大,范围包含一切,包含万物。万物之间总有不同,不能一概而论。对万物的分门别类,为“辟”。“辟”,相当于“开天辟地”的辟。辟,打开地方,区分东南西北、四面八方。“弘大而辟”,不仅把万物囊括其中,还将万物分类,此为“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周易·系辞上》)。
弘大而辟,相当于:


包犠氏的弘大囊括天地,同时对天地之间的万物进行客观研究,然后作八卦,对万物进行分类归纳,此为“弘大而辟”的典型。
“深闳而肆”,深闳,深入探索可见表面后不可见的根本。《周易·系辞上》曰:“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探赜,探究幽隐的奥秘。索隐,探索背后隐秘不可见的真相。“探赜”“索隐”以及“钩深”,皆“深闳”之义。
“深闳而肆”,不仅仅是探赜索隐,还要把探索到的结果,不可见的甚至难以言说的东西,尽量展示出来,讲清楚,这就是“肆”。
”,篆文作
,《说文》曰:“极陈也。从长隶声。”肆,把所有的部分,尽可能呈现出来,“极”力铺“陈”开来。比如“酒肆”,把各种酒都展示在柜台上,让顾客挑选。放肆,把心里的话都摆出来,把心里的情绪都撒出来。深闳,是探赜索隐,深入钻研。越是研究深入,很多东西越是不好表达和形容。如果真正深入到万物最根本的那个“一”,万物同源,这个“一”是没办法言说的,这是后来禅宗的“言语道断”处。
越是研究深入,差异越是精微,就像成人之间的相貌差异明显;但如果把他们刚生下来的婴儿照相比,差异就很精微了。越是精微的差异,越难准确描述与表达,越是辞穷。庄子深闳而肆,不仅研究得深入,而且还能将精深幽微的东西,讲得清清楚楚,深入浅出。
“其于宗也,可谓调适而上遂矣。”本与宗的关系,可以这样理解:本,追溯万物以及人的根本,根本扎在同一片大地之上。本,对万物以及人自身的理解,追溯到“地”的层面,也就是“人法地”的层面。地在天中,“地法天”。人之本在地,地法天而动,地之本在天,故天为万物与人之“宗”。
人法地而地法天,人以地为本,以天为宗。“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对于万物根本的探究,才进一步触及万物之宗,学问上出,一层层突破。
如果以天地人三才的关系论,“本”为地道,“宗”为天道。人道,在对地道与天道的探索与认识中,逐渐摸索出来,形成人世文明框架。
地道的层次在万物与人之上,天道的层次更在地道之上。庄子通过万物抵达万物之本的地道,然后通过地道更上出至天道,此为“上遂”。上遂,即上通、上达。孔子自言,“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上达至天道层面。
上遂,接通天道,仿佛自己与天道之间建立了特殊“隧道”。庄子接通天道的方式,有其特殊之处,即“调适而上遂”。
什么是“调适”呢?要明白这象,先要问这样的问题:天道有什么特点,怎样才算是深通天道呢?天道“独立不改,周行而不殆”(《道德经》二十五章),周而复始地圜动。圜动,就是周行。天道的特点,可以用一个字来概括——“周”。天道,为周道。上达天道的人,在实际生活中表现出来,形象地说就是“周到”。周到,是“周道”的具体表达。可以说“周道”是体,“周到”是用,上通于“周道”而下达为“周到”。
天道的周道,无所不包;通天道者的“周到”,无所不至,无所不到。哪儿有缺欠与不足,天的“周道”就会“周济”到哪儿,这就是周到。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道德经》七十七章)。

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补的是不周的地方。正如孔子所言:“君子周急不继富。”(《论语·雍也》)急,是缺乏,匮乏。周急,补不足,是雪中送炭。继富,是锦上添花。
一个上遂天道的人在实际中的表现是什么呢?调适。适,到一个地方去。到哪里去呢?到不周的地方去,到不平的地方去,到匮乏的地方去。当自己身处在某种空间之中,迅速判断当下时空的状况,然后自己尽力去平衡其中的阴阳格局,这就是“调适”。调适,更具体地说,就是周到,判断失衡的症结在什么地方,然后损有余以奉不足。适,就是到。调,从言从周,是以言语周之,以言语为命令,重新调配资源。“周道”,在“周到”中具体显现。孔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论语·为政》)比,攀附政治派别,结党营私。周,以“天道”之公,来平衡政治的失衡处。
“调适而上遂”,上通天道的验证,在于是否能在实际的政治生活中,做到“调适”。其实,不断“调适”,就是在庚用中达到“中庸”。调适,是上遂天道的功夫。
“调适而上遂”,不直接谈天道,在实际的“用”当中显现,在“调适”上见功夫。甚至包括前一句“弘大而辟,深闳而肆”也是如此。研究范围弘大深入,但能否将万物简明扼要地讲清楚,能否把深入的东西浅出,让人看得见、听得懂,这才是“上遂”的真正表现。
虽然,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 《北溟图》(局部)
(明)周臣 绘,美国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 藏
“其应于化而解于物也”,应与解,是处理实际事务。学问是否抵达根源,看是否能条理纷繁变化的各种事情。“化”,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充满各种变化,甚至以颠倒的形象出现。“应于化”,无论事情怎样变化,皆能相应此刻变化的阶段,深入其不变的核心。同时,还能相应此刻的变化,做出恰当的反应。比如同一个人,做得好就鼓励,做错了就纠正,不以老眼光看人。“学而时习之”,与时倶进,能应在变化上,是“调适”的功夫。
“应于化”与“解于物”,可以看作互文。化,是物的变化。应,建立在对事物变化的认识上。对事物及其变化的认识,就是“解”。这个解,是“庖丁解牛”的解。庄子“上与造物者游”,深入造物的肌理。“应于化而解于物”,将造物的肌理,具体到一个个事物上。相当于中医,从阴阳五行的视角,去分析一个个病人,一味味药材。
“其理不竭”,庄子说理,不在根源处说,根源处也没办法说。所以,才有“寓言”“卮言”等言说方式。之所以“其理不竭”,是因为庄子说理是“应于化而解于物”,只相应于此时此刻此物此化而说。事情的变化无穷尽,说理亦无穷尽。
“其来不蜕”,来,包括去。庄子说理,着眼于此时此刻此物此化,不将其提炼为不变的“道理”,不将其总结为理论“体系”。这些道理和体系,为“蜕”。蜕,是蝉、蛇等动物脱去的皮。蝉,脱皮飞走,剩下的蝉蜕没有生命,只是一个空洞的躯壳。如果对应到说理上,庄子只谈实践,将空言寓于行事,让理论不脱离实践而藏于实践。要谈论庄子的言论,就必须回到庄子所言的具体事情,结合事情来谈。结合事情,回到当时,相当于恢复了言论的生命,言辞获得了身体。空言道理,是刻舟求剑,失去了当时具体情境,道理而失去了生命力,从而成为“古人之糟粕已夫”(《庄子·天道》)。
“芒乎昧乎,未之尽者。”庄子说理,是“应于化而解于物”。事物的变化无穷无尽,这个相当于“芒”。芒,光芒,草芒。芒,可见,但始大终小,最后消失在空中。物化的过程,也就是事物自身不断变化的样子,犹如光芒不断射出的过程,此为“芒乎”。物化不停,每一个样子总是短暂的,新的光芒射出,旧的光芒熄灭,此为“昧乎”。物“化”永不停歇,光芒变化不尽,则庄子的说理亦无穷尽。

▲ 《庄周梦蝶》
(明)沈周 绘,台北故宫博物院 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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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梁单于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