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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让一切有了生命,是我把光明植入那些贱民的眼中。初临之时,大地荒蛮,野性如雄。是我驯化了它,把它变成雌性,奉我为主,任我索求。她奉上甘美的果实,饱满的谷物和肥壮的牲畜。她赠与我阳光和雨露。在这片雌性的土地上,男人在我脚边跪地侍奉,因为他们不再是男人。天地之间,唯我独雄!”


保利娜·齐泽安作 吕婷婷译
吃下钵里碾碎的白西玛【一种由玉米面制成的面糊,是莫桑比克传统食物】,还有煮熟的涅维【类似于苋菜,常作为莫桑比克食物中的配菜】、凝乳和烤肉之后,皇帝感觉浑身燥热。原因不在于吃食,而是烈日,以及那副巨象般肥硕的身躯。皇帝在饮食上节制且讲究。早餐时,他只喝凝乳或是从牛身上现挤的热乎乎的鲜奶。他偏爱半生的烤肉和酸西玛。偶尔也会斟上一杯烈酒,但从不贪多。大自然有时候就是如此:庞大的体格只需少量的食物喂养。皇帝的确是良种!
他挪动庞大的身躯,来到大玛法玛树【野生无花果树】的浓荫底下,那是他心爱的憩所。他躺在树下,肚皮朝天,身侧依偎着最宠爱的王妃。他将目光投向孕育万物的地平线,顿觉无论是地上的疆域,还是无尽的穹宇,皆归他所有:夜空中闪耀的星辰是他的,黄昏时分送来清风的树木也是他的。他凝望着自己的功业,发出一声自豪的叹息:
“是我让一切有了生命,是我把光明植入那些贱民的眼中。初临之时,大地荒蛮,野性如雄。是我驯化了它,把它变成雌性,奉我为主,任我索求。她奉上甘美的果实,饱满的谷物和肥壮的牲畜。她赠与我阳光和雨露。在这片雌性的土地上,男人在我脚边跪地侍奉,因为他们不再是男人。天地之间,唯我独雄!”
一只燕子在空中歌唱着喜悦。它鼓着饱餐后的肚腹,翩然起舞。随着肠道一松,粪便在泄殖腔内摇晃,最终屈服于重力,落到皇帝的一只眼睛里。



盛怒之下,皇帝臃肿的身躯如弹簧般弹起。肿胀的双眼释放出沉睡于体内的巨龙。皇帝可以抵御一切,唯独不能忍受此等屈辱:鸟粪?不,这种事他断难容忍。他曾战无不胜,改变生命,刺穿俘虏的耳朵,令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女人受孕,以他的标准主宰【原文为莫桑比克土语】一切绝不能被区区鸟兽羞辱。他癫狂地召唤战士们。此刻,他是巨龙,亦是雄狮。他怒吼:“恩古尤扎?伦布卢勒?马利瓦特?库马洛?西索尔?”
吼声令闻者屏住了呼吸。战士们跑来跪倒在君主面前,齐声高呼:
“在,陛下。”
“普天之下,听谁号令?”
“神。”勇士们再次齐刷刷地回答。
“神?”皇帝的怒气更盛。
“是的。”
“那这里的神是谁?”
率先开口的是恩古尤扎。身为将军,第一句话归他,最后一句话归皇帝。
“我们的陛下就是神。他是万王之王——恩库伦库卢【原文为莫桑比克土语,指至高无上的古神】!”
勇士们又重复起老掉牙的奉承,声音中却多了几分战栗。他们预感到此次传召注定不会有善果。
“我命令一切保持安静。”胖皇帝怒不可遏。
“整个村庄鸦雀无声。”伦布卢勒答道,“没有女人舂谷,没有孩童啼哭。半点动静都没有。”
“那鸟呢?”
“什么鸟?”库马洛问。
这群男人仰起头,目光在天空中搜寻。他们发现正午的暑气早将群鸟召回巢穴的怀抱。在那棵大玛法玛树的树荫下,燕群摇曳,翩然起舞。喙间流露出欢快的啁啾,如一阵清凉的微风,洒落在人们的耳畔。
“是燕子的叫声,陛下。”马利瓦特答道。
“那是神灵派来为陛下歌功颂德,伴您安眠的,霍西【原文为莫桑比克土语,意为陛下】!”伦布卢勒又说。
“那是预兆和平的神谕。”富有哲思的西索尔说,实则一点都不信,“在宏伟的歌声中,它们奉您为世上最强大的男人,使天底下所有的女人受孕。它们还说,母牛会怀胎,母鸡也会产下更多的蛋。它们预言,下次丰收的时候,粮食将堆满谷仓。”
“你通晓鸟语吗,西索尔?”国王质疑道。
“我不懂,但我能意会。”
“你不懂,也意会不了。你这母鸡脑袋,闭嘴!”
“它们在说,我们的皇帝是不朽的神,是万王之王。”库马洛接过话茬,却让陛下的怒火更胜。
“蠢货,让那些燕子都闭嘴。”皇帝下令,“抓住它们,把它们押来受罚,好让全天下的鸟儿都看看,这里听谁号令。”
这群人忘记了“是,陛下”“陛下万岁”之类的套话,一个个噤若寒蝉,仿佛在惊愕之海中迷失了方向。他们都受过战争训练,本该盲目地执行命令,此刻却在心底默默地质疑:
“皇帝疯了吗?”
“许是喝多了?”
“是不是抽了那些长在地里的烟草?”
而在皇帝心里,疯狂与清醒正踏着相同的节拍起舞。不知不觉间,疯癫悄然显现。
“陛下要让燕子噤声?”恩古尤扎问。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耳朵聋了?”
“请陛下恕罪。这只是个常规问题。我只是想确认您的指令,以便更好地制定规则,改良方法,完善此次行动的战略。”
“恩古尤扎,我要安静,绝对的安静。在我休息的时候让周遭万籁俱静。”
“是,陛下。”
权力是一副无形的铠甲,将人的精神高举至荒诞的顶峰。为了权力,战士们将鲜血洒向大地,阉割男人的阳刚。权力愈盛,皇帝愈发觉得自己稳坐祖尔维尼【原文为莫桑比克土语,意为天堂、天国】山巅,却忘了最重要的细节:在金字塔尖,他巨象般的身躯根本无法保持平衡,终将坠亡。
“我已下令。”皇帝说。
“我们在此只为服从,陛下。”恩古尤扎又说,“我们必将严格执行您的命令。那些燕子毫无用处,甚至不能吃,它们对皇帝和帝国不敬,理当受罚。”
“我要一个快速有效的办法!”
“是,陛下。只需一些时日,我便可组织一支强悍的远征军,给这些忤逆之徒一点教训。”
“这才像话,将军,这正合我意。”皇帝笑着抚摸被美味佳肴撑得发亮的肚皮。
“此计万无一失,陛下,”恩古尤扎担保说,“我们将会迎来一场轰轰烈烈的胜利。我们发誓定会把那些鸟儿押赴庄严的审判,让它们受到应有的惩罚。它们会在痛苦中认识到是谁掌控日光与风向。届时,全天下的燕子都将知晓谁能号令风暴,召唤统治世界的雷霆!”
“我只给你们一夜的时间准备。”
“是,陛下。”
“现在,从我眼前消失。”
众人低头,拍手以示绝对的臣服。他们知道,皇帝的每句话都是对生命的唾弃。到处是杀戮,遍地是死亡。哪怕稍微踩到那条界线,都足以丧命。
“即刻就办,陛下!”马利瓦特应声答道。
“陛下万岁。”伦布卢勒用女人似的嗓音高呼。
皇帝带着高贵的灵魂回到憩所,平静地打起鼾来。他就是主宰者,是穆东加济,统治着男人和女人。因此,世界归他所有!
恩古尤扎感到一阵寒热交替,强烈的恶心攫住了他的胃,令他忍不住想吐。肠道也在翻腾。他跑向灌木丛,上吐下泻,排尽秽物。待不适渐消,他回到最爱的树荫下歇息。这一通排泄令他的头脑清明了起来。
他思忖着刚接到的指令。胖皇帝的一番话为篝火旁的血舞拉开了序幕。借着燕子的事,皇帝觅得展开屠戮的新借口。他的命令比葡萄牙人的枪弹更加致命。奉旨杀人会更容易些。可若是要杀一只鸟呢?
在帝国首都,服丧的悲恸仍折磨着可怜的寡妇们。上周,英勇的战士们像死猫一样被丢进乱葬坑。只因胖皇帝下令要让一群在湖中纳凉的河马安静下来。他组织了一场征战,战士们迎难而上。河马和人类用的武器可不一样。当战士在水里扑腾,尝试用脆弱的铁矛刺穿河马时,后者只消一口便能咬断战士的脊椎,让他们的尸首喂了鱼!最终,一百名勇士死于非命。还有五十余人遭受重创。有人丢了胳膊,有人断了腿,还有人疯了,永远地疯了。眼下又要向鸟类开战。这回又将有多少人丧命?


刚才腹泻时,恩古尤扎面露惊惧。呕吐彻底反映出他的恐慌。于是,他像疯了似的自言自语起来,满腔愤懑地回顾自己的一生,并得出结论:“那个肥佬的虚荣全靠我勉力支撑。我耗尽生命,在一场又一场战斗、一次又一次征服之间奔波,胜利不断累加,不过是为了维系那令他发狂的功绩。”
丽日西沉,在最后一抹余晖中,他与自己的影子对话。他审视着那倒影,又极力否定它。不,夕阳里映出的那个追随皇帝、征伐虚无的嗜血身影不是我。不,我绝不是这样的人。我何至于如此眼盲,像匹疯马似的任由皇帝驱使,钻研杀人的本领,只求苟活于世?毁灭、推翻、抹除一切的,究竟是何种力量?我想改变,变成另一个人。我多么渴望重活一世,成为不一样的人,而非如今的我!
另一群燕子在马福雷拉【指纳塔尔桃花心木,盛产于莫桑比克南部】树冠上起舞。恩古尤扎抬眼细看,试图找出那只立下史上最大功绩的燕子。他笑着喃喃自语:“居然敢在皇帝眼里拉屎?那只燕子才是真汉子!胆敢挑战帝国至高的雄性权威——主宰者,他可统治着世间所有的男男女女啊!”
笑声激发了新的灵感。他要巧拟一套周密的军事方案,以猎鸟来光耀战士们的军功,只为平息君王的怒火。士兵们全副武装,执矛披甲。而那些可怜的燕子,又该以何种武器自保呢?
一阵忽如其来的微风把他卷进生命的另一端——那是一个神奇的梦境,诸神在此现身。在短暂的睡梦中,他看见春天和花朵。他看见浩瀚的蓝天和无尽的白云。他发现自己到了天上。他雄性的双眼找寻着天穹的魅力——一颗星,一位异性天使,一片天空——好珍藏于心,反复回忆。就在这时,他看见一只雌燕,她羽毛柔顺,折射出钻石般的光彩。他被其艳姿所吸引,化作一只燕子,朝她飞去。而雌燕却更为迅疾,倏然隐没于云间。他不停地飞啊,飞啊,绝望地寻找着那道令人魂牵梦萦的身影。最终闯入了燕子王国的城堡。眼前的景象令他瞠目结舌:城堡既无城墙,也无屋顶,更无兵器。中央耸立着一座由珍珠和水晶筑成的宫殿,却不设守卫或将领。宫殿通体点缀着星光,由纯净的气流守护。殿门前,一位慈祥的老人正在午睡。
“善良的老伯,你可曾见到世上最美的燕子从此地经过?”
“啊。”老人回答说,“她在梦的地平线上等你。”
“她美得不可方物!我太爱她了!梦的地平线在哪儿?”
“在你心里。”
“我该如何寻她?”
“你会找到的。但她非常任性,只为自由的生命敞开心扉。”
“我是自由的人。”
“你是将军!”
梦中的奇遇结束,恩古尤扎醒来时感到甜蜜。他奔向女祭司家,希望能解开谜团。他深吸一口气,一下子讲完了全部经过。
“我做了一个梦。我像鸟儿般徜徉在天穹之巅。”
“好梦。”女祭司肯定道,“你是一个幸运的男人。”
“幸运?”
“是的,只有受到祝福的灵魂才能克服重力,翱翔于天空,抵达神圣的境域!”
女祭司的眼中映出一片温柔的海洋。恩古尤扎沉入这片浩渺的大海,迷失其中。他吸入了每一道清新的海浪,甚至呛到窒息。他的心在全新的情感中航行。恩古尤扎叹了口气。天哪,她多么美丽,多么纯洁!
“请为我解梦吧。”将军恳求道。
“这是你命运的钥匙。”
“命运?面对皇帝的疯狂,我还能期待什么命运?”
“清醒和疯狂是一母同胞的姐妹。当它们在一处汇合时,命运便会显现。”
恩古尤扎笑了。
“那么请告诉我命运的颜色。”
“在祖尔维尼,燕子王国等着你的到来。”
“我?我真能用这双迟早被大地吞噬的眼睛看到那个神奇的地方吗?”恩古尤扎问道,大受鼓舞。
“你曾到过那里。”
“我?”
“我们所有人都从那里出发。”
“我征战一生,却从未靠近过那个地方。”
“那是生命的子宫,没有它,万物都将不复存在。回去,是少数人的幸运。”
“它在什么地方?”
“祖尔维尼既是开始,也是结束。它在这儿,也在任何地方。”
“我能去到那里吗?”
“做出选择吧——在清醒与疯狂之间,长途和短路,你想走哪一条?”
“啊,美丽的女祭司!我只是一名战士,不懂怎么破解命运的谜题。请与我同行,为我指路。”
“哦,我的荣幸!”她激动地说,“我怎能拒绝天底下最有权势的将军提出的请求?”



他们相拥在一起,感受到蜂蜜般的甘甜。女祭司成了他梦中的燕子,恩古尤扎也变成了自由的人。他们手挽着手,在蓝色天空中,飞向地平线。灵感和诗意在将军的沉默中涌现:我仰慕你,女祭司!我爱你!你盛着海水的眼睛点燃了我的身躯。你的微笑如同温暖的火焰,抚摸着我的胸膛,啊,女祭司!他们燃烧着欲望,却没有接吻。她被神明选中,奉行独身,像修女一样守身如玉。当然,这里是指班图文化中的修女。如果恩古尤扎胆敢占有她,即便是出于爱,也会招致最严厉的神罚:阳痿。女祭司也会被神灵厌弃,失聪,失明,浑身溃烂。
“我们天亮前出发,做好准备吧,温柔的女祭司。”
恩古尤扎的心境如拂晓时的孩童般轻盈。猎鸟?一件妙事。对于一位厌倦了战争的老将而言,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消遣?将军的声音里流露出对逝去岁月的嗟叹。我可怜的皇帝,后人将在石碑中找寻我们的丰功伟业,却不懂我们这些先辈是在血的丰碑上书写历史。子孙会嘲笑我们的信仰和祷告。他们会以鱼和海中的各类昆虫为食,对我们以孔雀羽毛编织的王权嗤之以鼻。一切都将改变,我那肥硕的皇帝啊!
金色的朝阳自东方的母腹升起。一切都被谨慎地安排周全。战术经过细心打磨。男孩制作弹弓。女孩负责收集被捕获或是死去的燕子。女人编织网、做陷阱,以备不时之需。战士守护族群,抵御野兽的袭击。全家人都被动员起来:父亲,母亲,孩子,甚至祖父母,无一缺席。
皇帝下令吹响号角,庆祝武士们出征。命令传进人们耳中,但大家都知道这次根本不是征战。它只是一场演出,一次消遣。皇帝沉溺于手中的权力,让人们为无意义的活动奔走。
虽说战士们心存不满,但也承认这位疯狂的领袖确有不可否认的才能。他是卓越的战略家,凭借聪明才智在一场又一场胜利中缔造了加扎帝国。众人心知,这场闹剧旨在帮他们避免肥胖和懒散,让他们有事可做,不至于荒废战技——已经许久没有打过仗了。皇帝觉察到恩古尤扎召集了最精锐的战士,但并不在意。毕竟这只是一次猎鸟行动,到了傍晚他们就会返回,不会对帝国的安全构成威胁。
“帝国高贵的战士,祝愿你们顺利完成任务!”皇帝高喊道。
“是,陛下。”
昏昏欲睡的战士们小声应和着。权力的膨胀让皇帝早就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因此,战士们只是应声附和,毫无激情,只说出皇帝爱听的话。除此之外,他们既不会去杀戮,也不会去送死,只会在田间散步,接着回到床榻上睡觉。
“我要看到所有燕子都受到惩罚,再也叫不出声!”皇帝重申自己的命令。
“是,陛下!”
“执行任务时,趁机教训一下乔皮人,那些可怜的蝼蚁。”
“为什么眼下要对付乔皮人呢,陛下?”恩古尤扎问,“他们近来都很安分,不再像从前那样引发骚乱。”
“乔皮人?只有他们会派燕子来挑衅我。只有他们。他们想扰乱我的宁静。那些蝼蚁仗着他们的弓箭,不肯承认我所掌握的权力。”
“陛下觉得那只在您眼里拉屎的燕子是巫术吗?”
“我不是觉得,是确信无疑。那些桀骜不驯的乔皮人会巫术,只有他们才能让我遭受这般奇耻大辱!”
“用燕子屎来推翻一个帝国?”
“啊,看来你们根本不懂那些蝼蚁的邪术有多厉害!别问了,照我的命令去做吧。”
“是,陛下。”




皇帝对乔皮人怀有畏惧和敬重。那些雄性反叛者手持弓箭,不断挑战他的权威。乔皮族是他至今唯一未能完全征服的族群,因此他一有机会就要羞辱他们。
“现在,重复战吼,好让那些乔皮人听听。”皇帝下令。
“屈服吧,该死的乔皮人!”战士们高喊,“向高贵的皇帝屈服,就能得救!他战胜了异教徒!入侵了坎巴内的土地,击杀了强大的姆宾瓜纳。他还攻占了恩瓦纳提的地盘,建立了伟大帝国的首都。凡是不信服他的人,唯有死路一条!”
“告诉我,勇士们,”皇帝煽动着军队,“那些乔皮狗杂种应当受到怎样的对待?”
“把他们变成女人。刺穿他们的耳朵,给他们戴上女人的耳环。”
“为了什么呢?”肥胖的皇帝玩味地问道,“为了什么?”
“为了传播帝国的威名,也为了让那些杂种的身体暴露出他们缺乏男子气概的事实。”
“如果遇到在田里劳作的高贵之人呢?”
“我们会跪地参拜,给他们戴上姆波提【原文为莫桑比克土语,指皇冠】,那是帝国授予有识之士的黑王冠。”
生命的征程亘古持久。每代人只是制定一个新的目标,新的口号。战士们不断重复着这场伟大的行军,在漫长的路途上寻求安宁。燕子的道路在蔚蓝的高空。人类的道路却灰蒙蒙的,尘土飞扬,由黑泥铺就,满是荆棘和石块。人们试图追赶飞翔的鸟群,行军逐渐变成一场赛跑。
每走一步,风景都随之变换,为女人眼中注入惊奇的光彩,她们感叹道:“原来,走出厨房围栏去远行是如此的美妙。”土地的轮廓洗涤着她们的眼睛。秀美的风景充盈着她们的心灵。她们见识了全新的道路、地点和风景。面对伟岸的高山,她们感到心胸都因喜悦而更为宽广。
战士们的心中有着同一个疑惑:恩古尤扎能活捉燕子吗?要怎么惩罚一只燕子?难道还有为燕子设计的鞭子?人们继续行军,太阳东升西落,不停更替,正如人生旅程。众人欣喜若狂:亲眼目睹神奇的萨维河真是奇妙。那条美丽的河蜿蜒曲折,孕育万物。人们把脚浸入平缓的河水中,蹚过河流,继续前行。
几天后,他们见到了传说中的姆萨帕河。河水清澈见底。他们在圣水中沐足,以此驱逐邪灵;以栖息于河中的亡者的祝福净化身体。然后继续上路。
某天夜里,一头狮子咆哮起来。士兵们用强壮的臂膀挥动武器,杀死了狮子和它的母狮。远征继续着。他们抵达了彭古埃河。那是一条雄壮、勇猛的雄河,不容许人们像对待雌性那样从它身上跨过去。他们与汹涌的河水搏斗,成功渡河,然后发现奔腾的波涛停歇在一片雌性的、甜美而清凉的黑土地上。土地正在发情,等待着雄性族群充满怜爱的臂膀,为完美的孕育做好了准备。女人们对这里疯狂着迷,幻想着葱郁的菜园和满溢的谷仓。然而,恩古尤扎将军却不允许她们稍作停留。女人们低声窃语:
“自我们启程以来,过去了多少个太阳?离开帝国的首都时,月亮还如一弯香蕉。它长大,怀孕,产下满天的月光,如今又消瘦下去。成了一块香蕉皮。可恩古尤扎从未给我们一日的休整。”
女人僭越的问题如冰雹般接连袭来:“为什么拖我们来这么远的地方?明明在所有树林里都能猎鸟。你看那棵树上的燕子就多得很。我们可以停在这里,好好抓捕一次,然后满载而归。”
“捕杀这些鸟是在浪费我们的时间。”恩古尤扎回答说。
“为什么?”
“这些鸟和我们一样都是下等货。它们是雌鸟,服从于雄性——国王或皇帝的指挥。我不能担上全族人的性命空手而归。”
女人们的眼睛在森林里搜寻,她们找到了。
“恩古尤扎,我们的将军,”女人们低声说,“我们能否稍作停留,砍些枯树枝,好在夜里取暖。孩子们冷得直发抖。”
“如果在白天见到一棵枯树,就该当心。”将军回以箴言,“我们身处陌生之地,大自然充满奥秘。枯树在魔法之夜开花,是掌握生死的女王赐予了它复活之力。谁有幸吃下它的果实,便可战胜黑暗的坟墓与死亡。”
“我们只想要些枝条当柴火。孩子们在夜里都快冻死了,将军。”
“永恒之树不可触碰。凡伤其者,必将丧命。”
“我们要去哪里找夜里取暖用的柴火呢?”
“天上。或者到燕子王国的圣土里。”
“只有疯子才会追随燕子的踪迹,将军。”一名妇人说。
“疯子?”他喃喃自问。
突然,一种极度的恐惧袭来:被男人称作疯子是一种需要以死相抵的耻辱;如若这么说的是女人,则是不祥之兆。她们怎能如此大胆?很快,小孩和老人也会对他失去敬意,叫他疯子。这支队伍不久将陷入混乱。


完成使命的热忱驱使他细细揣摩所有的征兆:如果丛林中出现一只老鼠,那说明附近有粮仓;若出现家禽,则说明附近有村落。若出现辱骂领袖的言辞,则是阴谋的前兆。当然,女人们不过是在重复男人在床榻上吐露的话。
她们叫我疯子,偏偏此时,燕子的国度愈发清晰可见,愈发靠近。这帮女人只是交头接耳,说些丧气的话。是谁在耕种这片低语的菜圃?是谁在给它施肥?是女人的哀叹吗?男人在她们耳边发出腐蚀的呻吟。会是谁呢?某个战士?辱骂会带来什么?失序。混乱。失败。于是,他决定整肃队伍。将军下令停止行进,将盘旋在心里的念头付诸行动。
“谁想叫我疯子,自己站出来!”
他的问题让战士们陷入沉默。他们深知,在将军行动之际忤逆他意味着什么。
“谁敢挑战我的权威?”
人群再次陷入沉寂。
“我历经极为严苛的磨炼,才成为真正的男人,”将军回忆道,“我打赢了无数场战斗,才配得上今天的职位。如今,你们想让我在一群鸟面前退缩?我已向皇帝立誓,必将体面地完成任务。相信我,我会被授予勋章。我的胜利将会被人传颂。此役之后,我会成为英雄。为什么不回答我?”
是时候亮出宝剑了,让所有人记住律法的存在。
“马利瓦特,把伦布卢勒绑到那棵树上。”他下令。
战士立即执行了他的命令。士兵们恐惧地颤抖起来。为什么将军行事如此粗暴?为什么选中伦布卢勒作为牺牲者?又为什么让马利瓦特充当刽子手?他们找不出答案。奇妙的偶然谨慎地挑选了它的受害者。这二人很守纪律,却也是最懒散的人,总是贪图安逸。
“抽他,马利瓦特,但别把他打死。”
伦布卢勒靠着树干扭动,身子随着鞭子的抽打和惨叫声抽搐起舞。那是一次难以形容的惩戒,少了女人的哀叹和泪水。她们只顾自身的饥饿与疲惫,仿佛早已成了半死不活的行尸。唯有伦布卢勒在疼痛和愤怒中哭喊,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受罚。
“如果你们当中有人在老婆耳边说我是疯子,就站出来认罪!”
人群依旧鸦雀无声。
“你们是士兵。记住,你们的任务是维持队伍的纪律。我不想再听到‘疯子’这个词。从今往后,我的耳边只许出现孩子的哭声和鸟儿的歌唱。任何人都不许唉声叹气,听明白了吗?”
“是,将军。”
惩罚过后是洗脑与道德整顿。恩古尤扎开始了战吼:
“我们是强军,还是孱弱之师?”
“我们强大!无比强大!不可战胜!”所有战士齐声回答。
“你们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吗?”
“知道!”
“那就说来听听,我要听你们说!”
“来自乔皮人的国王,马库普拉尼!”
“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杀了他!”
“然后呢?”
“我们把他喝掉了!”
“没错,我们喝掉了乔皮人的国王,”恩古尤扎收尾道,“你们记性很好。但是,我要你们说清楚每个细节。为了便于陈述,我先来。我,恩古尤扎,奉皇帝之命,将乔皮人的国王诱入圈套,取其性命。好了,现在你们每个人都说出自己在这件事中起到的作用。伦布卢勒,你来。”
“我,伦布卢勒,亲手将他剖开:挖脑、剜心,连肋骨也一并取下。”
“我,马利瓦特,搭起了篝火。”
“我,库马洛,把死者的身体放在火上焚烧殆尽。”
“我,西索尔,收集了烧焦的残骸,放在女人的石臼里捣碎。”
将军简短地总结说:“最后,由我恩古尤扎准备这一饮料。我把死者的碎骨与灰烬混在一起,加入一大桶水,拿给大家喝。伟大的皇帝喝下第一口,便沉醉其中。在狂欢的恍惚中,我们齐声高呼:‘我们喝下了乔皮人的王!对吗?’”
“对。”所有人像学堂里的孩童一般回应。
“你们在畏惧不可能之事吗?”恩古尤扎问,“你们害怕通向无尽的旅程吗?命令已经下达,选吧。要么服从命令活下去,要么退缩而死!”
“属下遵命,将军!”
众人愕然。他们本以为这趟差事十分轻松,如今却被另一个疯子变成真正的生死游戏。
“如有违令者,将被立即投入耻辱之火献祭。我会因他的怯懦而把他抛入深渊。他毫无价值,不配被饮用。只有像乔皮王马库普拉尼那样勇敢而尊贵的人,才能入杯。”
将军向来如此。在责罚过后,总会重振士气。他从训诫和征服中获得快感。最后表现出宽厚的样子。严寒之后,是消融的冰雪。
“现在,让我们像男人一样交谈,”将军发出邀请,“真诚地告诉我:勇士们,你们这次为何反叛?”
战士们斟酌着用词,克制地给出答案。
“因为饥饿,我的将军。”库马洛答道,“孩子们好多天没吃东西了。行军过于残酷,女人们也瘦得皮包骨头。”
“女人!还有比她们更坚韧的存在吗?她们在生育时经历过极致的牺牲。她们能吃苦。瘦了更好,”将军说,“肥胖只会延缓行军的速度。”
将军的作为并非虐待。他知晓统治之道和必须忍受的牺牲,明白人体的极限,目标还在前方,他不能容忍此刻出现混乱与骚动。
“自由在安逸和休憩中死去,”将军解释说,“自由是追寻,是行走,有时必须承受痛苦。”
“她们都累坏了,将军。”
“确实,因为她们都背着无用的包裹。把东西都丢到庞古埃河里。”
“可那些是补给啊,将军。”
“那些东西只会把人养胖。”
“那孩子们怎么办,将军?”
“你们见过燕子吗?雌燕从不头顶负重,但会进食。她们从未打过仗,却是天空的女王。雄燕飞的时候从来不会带着长矛或弓箭,却享有自由。我们要像燕子那样。每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让我们念诵所有鸟类的祷文,来,学着背诵:‘神啊,请赐食于飞鸟,也赐予我们食物。’快,跟着念。”
男人们应声重复:“神啊,请赐食于飞鸟,也赐予我们食物。”
冒着再次受罚的风险,伦布卢勒质疑道:“将军,我们离家太远了。我们把乔皮人的土地抛在身后,到底要去哪里呢?”
“去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猎杀那只在皇帝眼睛里拉屎的燕子。”
“可是,将军,您不会像我们的皇帝那样发疯吗?”
“伦布卢勒,你这顶嘴的小子,你可听说过燕子之国?”
“您想听我的真心话吗,将军?”
“我是在问你。”
“没有人能抵达燕子之国。”伦布卢勒解释道,“它们生活在永恒的春天里,那里没有黑夜,没有痛苦,没有炎热与寒冷。它们是自由的。”
“自由?在你看来,自由是什么,伦布卢勒?”
伦布卢勒一言不发,思绪飞到一个没有战争、没有惩罚的世界。一个尽是蓝天、荫凉地与彩虹的世界。
“你不回答我吗?”将军追问。
伦布卢勒依旧沉默不语。
“你是对的,伦布卢勒。自由是无法言说的。只能活出来。”
“将军还没回来吗?”皇帝第一千次发问。
“没呢。”顾问夏巴拉拉答道。
“怎么拖了这么久?”
“因为燕子躲在天穹之后,比祖尔维尼还要远。没有人能用脚走到那里。”
“我预感将发生叛变。”
“不,我相信不会。从莫苏里泽到曼贾卡泽的旅程需要月亮圆满十二次。孩子出生要经过月亮的十次循环。那么,抵达燕子的王国需要多久呢?”



“如果将军不回来了呢?”
“他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快了。”
胖皇帝日渐消瘦。葡萄牙人的战争来势汹汹,恩古尤扎却迟迟未归。
“我该再派一支远征军去营救他们吗?”
“那样一来,陛下就没有守军了。这太危险了。”夏巴拉拉劝诫道。
…………


保利娜·齐泽安(1955— ),莫桑比克著名作家、社会活动家。出生于莫桑比克加扎省一个普通的黑人家庭,以非洲土著语言乔皮语为母语,在学校学习葡萄牙语。幼年时,齐泽安常听祖母讲故事,这成为她的文学启蒙和灵感来源。1984年,齐泽安正式开始了她的文学创作生涯,在《周日杂志》等刊物上发表多篇涉及女性生存境遇和一夫多妻制的短篇小说。1990年,齐泽安的第一部长篇小说《风中的爱之谣》问世,她因此成为莫桑比克历史上第一位出版小说的女作家。目前,齐泽安共出版五部长篇小说和一部短篇小说集。2021年,齐泽安获得葡语文学界最高荣誉——卡蒙斯奖。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6年第1期,策划及责任编辑:马琳。篇幅原因,上文节选原文开篇到小说三分之二部分,感兴趣的读者朋友可以进入微店,购买纸刊阅读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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