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会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层外壳,是另一个人的保护罩,在自己身体里体会他人肢体的强烈推搡,他人有意识的运动,你想做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言地忍受,等待肚子里的那个人一路撕扯你的肌肉和韧带,最终从你的子宫中挣脱。
艾 比

古泽尔·雅辛娜作 陈方译
小男孩瘦小苍白,弱不禁风,皮肤细嫩。老太太相反,脸色暗沉,体态臃肿,整个人佝偻着,肌肉萎缩,满脸皱纹,就像上一年的风干土豆。男孩仿佛这颗土豆上长出的嫩芽,因为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老太太。她叫他“萨拉瓦特”,而他就叫她“艾比”【“艾比”为鞑靼语“外婆”之意】。她大概也有过名字,但萨拉瓦特不知道。
只要有人邀请,他们就会出现。邀请他们的人很多——伊吉尔河【突厥语“伏尔加河”之意。现在,楚瓦什、鞑靼人也将伏尔加河叫做伊吉尔河】很长,支流很多,每条支流上的村庄也很多。来请他们的人驾着马车和雪橇、划着用木头凿出来的长长的船、骑着沙灰色的骆驼来了,他们便坐上那马车、雪橇和长船,骑上那骆驼出发了。他们时而前往草原深处——那里是野蛮的凯萨克【18世纪,沙俄帝国将疆界推至乌拉尔和南西伯利亚,需把顿河、库班的哥萨克与自称“哥萨克”的突厥语哈萨克人区分开来,于是流行起“吉尔吉斯-凯萨克”这一复合词,“凯萨克”即“哥萨克”的讹音。“凯萨克”是殖民统治留下的历史旧词,自苏联时期起已渐渐不用作民族自称】人游牧区的起点,时而爬上伊吉尔河对岸陡峭的山岗,直奔阴凉的橡树林——那儿是莫克沙和厄尔齐亚人【莫克沙和厄尔齐亚是俄罗斯摩尔多瓦自治共和国的两个主要民族】的领地。艾比给婴儿接生,萨拉瓦特给艾比打下手。他七岁,已经会做很多事了:浸泡鼠尾草和白屈菜给新生儿做洗礼;用浓茶给新生儿母亲喂水的泥碗内壁写祈祷词;响亮而又频繁地敲击铁锅,好让生产过程不要拖太久。但他最主要的工作是守卫。萨拉瓦特是个男人,而邪祟是惧怕男人的。他在澡堂门口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听着产妇呻吟。她们赤身裸体,湿漉漉的大肚子上,肚脐因为用力而颤抖不停。她们站在澡堂中间嚎叫,抓着搭在房梁上的毛巾,脊背弯成一张弓。艾比把火红色的宝宝从她们肚子里释放出来。
萨拉瓦特问过艾比两次:他以前是否有母亲。得到的回答都是一样的:没有父亲也没有母亲,不过是有一天艾比百无聊赖,便剪了指甲,揩了身上的汗,把这两样东西混成一小撮吹了一口气,就得到了一个小男孩,名叫萨拉瓦特。再问第三次毫无意义。一切恐怕真的就是这样。
所以艾比每次剪指甲的时候,萨拉瓦特都盯着她看,提心吊胆的:她不会再造出一个小男孩来吧?剪下来的指甲装在一个系得紧紧的粗麻布小口袋里,放在箱子最底下。指甲很多,一撮又一撮,足够再造出一大群娃娃——比他更好看,更健康,更聪明,更听话。一想到这个,他就时不时地感到难受,好想把那只小口袋扔进炉灶!但他知道自己永远不会这样做,他可不能把那群娃娃杀死。
有时,萨拉瓦特夜里会撩开窗帘,在月光下偷偷凝视熟睡的艾比。让人惊讶的是,他从前看到的、观察到的一切都可以在她的外表中找到。她花白的发丝闪耀着光泽,包含着冬天的所有色调:十月第一场薄雪的晶莹,覆盖山岗的积雪的浅白,上冻的伊吉尔河浮冰的珠母色光泽,二月冰雪的厚重灰色。艾比的皮肤是棕色的,毛孔粗大,带有大地的缤纷色彩——石头上的青苔、盛夏时分晒变色的草、田鼠皮和飞蛾翅膀的颜色。在这幅由皱纹构成的奇妙图画上,包含着丰富的地形——深皱纹是河流,浅皱纹是道路,而那些勉强看得清的最纤细的皱纹,则是通往森林的小径。艾比下巴上稀稀落落长着一些长毛,有的已经花白,有的依然乌黑——那是白桦林和橡树林,就像小岛一样,一丛丛一簇簇地散落在伊吉尔河的山岗上。粗大而根深的毛孔是草原上的盐湖。大地上没有什么东西和颜色是在艾比身上找不到的——她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世界的景象。不过一切也可能恰恰相反:是艾比把各种颜色和形状馈赠给了宇宙,周遭的世界不过是她的映像而已。


睡梦中,从艾比的身体深处传来数十种声音。宁静的夜晚,如果窗外没有暴风雪的呼啸,没有雨的淅淅沥沥,只要把耳朵贴在她结实而又温暖的肋骨上,便可以听到这些声音。艾比内在的生命是多声部的、无止尽的:喃喃低语,婉转歌唱,轰隆隆,呼啦啦,窃窃私语,汹涌呼啸,一刻也不停息。或许那里面还存在另一个世界,有自己的和风细雨、电闪雷鸣、潮起潮落,有岩石的巨响和隆隆的回声。在这样的时刻,瞪着眼睛躺在黑暗中的萨拉瓦特总觉得有点遗憾,因为自己不能成为这支欢快而又雄壮的交响曲的一部分,哪怕给它伴奏也行。他本人的身体发出的声音很贫乏:空空的肚子偶尔会饿得咕咕叫。
艾比的声音极富穿透力。她步履矫健,手臂结实有力。她的手指从来都伸不直,就像她的脊背——向上拱起,肩胛骨顶端支棱着,右肩比左肩稍高一点。艾比变成驼背是萨拉瓦特的错。
他小时候骨头像泥巴一样软:他不会自己走路,艾比就用背包背着他,一直背到别人家的孩子已经开始赶鹅了。这就是她的背弯成镰刀的原因。那时就连萨拉瓦特的头摸起来也像烂西瓜一样,而最烂的地方在头顶上,如果把手放在上面,都能感觉到他的心跳,要是用手指戳一下,就会把头顶戳破。艾比就是这么说的。
是艾比给他治好的。萨拉瓦特清晰地记得艾比把他放在烤炉里烤;这是他最早也是最可怕的记忆。他躺在木制面包铲上,赤身裸体。外婆在炉灶里拨弄着火钳,然后抄起铲子,把他塞进了烤炉。萨拉瓦特置身于漆黑滚烫之中,已经感受不到自己身体的边界。他甚至看不到自己是否还有手臂或者——比如说——肚子,于是吓得嚎啕大哭。嚎哭声在炉壁内回荡,从四面八方将他包围,就好像他是冲着自己的耳朵嚎哭的。艾比把他掏出来,放到亮处。萨拉瓦特跌在地上,想要爬走,但艾比紧紧抓住他一条腿,又把他放回铲子上:生病的孩子得烤三次,现在还剩下两次……从那时起他就害怕烤炉。不过那之后他的骨头变结实了,很快就能在家里跌跌撞撞地走路,又过了一段时间,也能在外面走了。
这些都是顺便说说。艾比开始带着他去挣钱。顺着伊吉尔河上游和下游去产妇家时,他照艾比教的那样做:闭紧嘴巴,张开眼睛和耳朵。他见过很多张面孔:又扁又宽的,长脸鹰钩鼻的,高颧骨的,浓眉毛的,黄皮肤、棕皮肤、紫铜色皮肤的。但更多的是他听到的各种声音和语言。面孔有时会骗人:吉尔吉斯人看着像卡尔梅克人,切列米斯人看着像巴什基尔人,乌德穆尔特人看着像楚瓦什人。但语言从来不会骗人。他惊讶于语言的多姿多彩和它真实可感、近乎物性的美丽。在一连串巴什基尔语中,粗砂清晰地落下,睡眼惺忪的马轻轻踏在青草或苔藓上,小石子几不可闻地滚落到溪底。楚瓦什语中有蜜蜂和蚊子的嗡嗡声,有河畔芦苇的沙沙声,有游蛇爬行的唰唰声,有草丛中蛐蛐的嚁嚁声。切列米斯语时而如铜币般叮铃叮铃,时而仿佛铜币撒入水中,发出一声短促而响亮的“叮”!就连他们的母语鞑靼语——随着萨拉瓦特和艾比行进方向的变化,面朝太阳或背对太阳——也会在伊吉尔河上发出不同的声音:时而包含更多风声和干草的簌簌声、秋日草原上熟透的种子的啪啪声;时而包含浓稠的牛奶缓缓倾倒、酸奶油汩汩流淌、蜂房甜滋滋地裂成两半的声音。
而所有产妇说的是一模一样的语言——疼痛的语言。艾比和萨拉瓦特或许是伊吉尔河畔最懂这门语言的人。就连产妇们的脸也会在某个时刻变得一模一样:皮肤紧绷的颧骨,湿漉漉的牙齿,涨白了的鼻翼。艾比说过,只有戴过这幅面具,女人才能成为真正的女人。关于男人,她从未说过类似的话。显然男人们并不需要这样的性别确认。
人们认为萨拉瓦特和艾比会给家里带来幸福:如果女人的子宫长时间空荡荡的,徒劳地渴望充盈,艾比就会帮助不幸的夫妇怀上孩子——当然是男孩。在这个世界上不知为何所有人都想要男孩——他们好斗,爱吵闹,贪吃,粗鲁地喊叫。这很奇怪。如果萨拉瓦特是个女人,他会希望生个小姑娘,乖巧又温柔,就像河湾里的小银鱼。


若想得到盼望已久的孩子,父母必须付出心血:他们祈愿,布施;妻子吃艾比念过咒语的苹果(夏天)、樱桃干或渍过的豆子(冬天)——奇数的日子里每天吃一次,祈祷之后吃——挽着艾比的手绕墓地散步,请求先人的帮助。当所有必不可少的步骤完成,夫妻俩的身体和心灵均做好怀孕的准备时,艾比就会带着外孙来他们家。他们会安顿萨拉瓦特睡在一张床单上,床单在伊吉尔河里仔细清洗过(不是在岸边的小桥上,而是在河心最干净的水流中清洗过),然后立刻在阳光下晒干。他在床上来回滚动,抿紧嘴唇,把脸紧紧贴在床单上,所以,小木屋里只能听见他身下的木板“吱吱呀呀”的响声和他热切的喘息声。有时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艾比会亲手帮他在床单上翻滚。她僵直的手指放在萨拉瓦特后脖颈上,像揉面团一样来回揉搓。这种时候他会疼得皱起眉头,同时露出一丝笑容:他喜欢自己在艾比手中像面团一样的感觉。
在这期间,那对怯生生的夫妇默不做声地坐在角落里的箱子上,仿佛他们才是自己家的外人。他们大约在思索并悔恨自己犯下的罪孽。小的罪孽不会妨碍生孩子,只会在孩子身上显现,好让父母给他们自己提个醒,让他们坚定信仰,之后罪孽就会消失。如果父亲偷吃了猪肉,新生儿的背上就会长出粗汗毛,又黑又硬,像阉过的猪一样,但是用母亲的奶水擦一擦,汗毛就会脱落。如果母亲喋喋不休,或者总是在街上大声叫喊,孩子一生下来就爱哭闹,长大后才会变得安静一点。人们会见识到舌头、口腹和耳朵的罪孽,会八卦很久,但降临于世的孩子本身就是上天赐福的标志,是父母的安慰和喜悦。大罪孽就是另外一码事了。嫉妒和骄傲、自负和虚伪会像石头一样压在罪人身上,把他(她)和配偶一起压得透不过气来,把女人的子宫变成漏盆,把男人的精子变成馊掉的牛奶。不幸的人们既没有后代,也得不到别人的同情——他们将在空空如也的房子里度过一生。
萨拉瓦特见过很多这种有罪之人。他可怜他们:活得很艰难,时时处处都背负着孽债,就像拖着一辆装满石头的马车……
“很棒!”艾比终于猛地叫了一声,朝低矮的天花板扬起她那骨节突出的手,“家里会有个儿子的!”
“谢谢您,大婶!”女主人没有抬起眼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祝福您和您的外孙。”
随后萨拉瓦特和艾比便匆匆离开,带走沉甸甸的一袋子东西——一只还没变冷变硬的嫩鸡,或者两个新烤的面包,或者几块裹着糖衣的皱巴巴的南瓜干。他们把夫妻俩独自留在摇曳的光线和寂静之中,在那儿只能听到炉火劈啪作响和烟囱里呼呼的风声……
就在同一天,萨拉瓦特和艾比被请到了隔壁村里铁匠图克塔什家,他的妻子巴纳特马上就要生了。羊水已破,婴儿急不可耐,一点也不安生,从里面摇晃着母亲的肚子。图克塔什穿过四月黏腻的泥泞跑来找艾比,他脸上溅满了泥点,激动得双眼瞪得溜圆。上天在传宗接代方面没有偏疼图克塔什:第一个胎儿在妻子肚子里还没长大就被魔鬼带走了,只留下了床单上那一摊暗红的血水。之后他们等了三年才等到第二次怀孕。现在终于等来了。艾比和萨拉瓦特把木屐绑在脚上——这是对付春季泥泞的唯一办法——然后匆匆赶往产妇身边。
伊吉尔河对岸的冷风吹拂着他们的面庞,淡蓝的天空中低垂的云朵朝他们飘来,投影在黑色田野间一块块积水的狭长镜面上。地平线上的小树林就像时断时续的细花边一样婀娜。艾比沿着黏腻的小路飞奔,与强壮有力的长腿图克塔什并肩跑着;萨拉瓦特勉强跟在后面,时不时跑上几步,担心摔倒跌进黏乎乎的泥洼里。图克塔什一边跑一边前言不搭后语地嘟囔着,时而从光头上扯下黑色的布帽,时而又把帽子扣回到头上。他突然停了下来,扳住萨拉瓦特的肩膀,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能行吗,小不点儿?”“如果你不碍事的话!”艾比头也不回地厉声说。


山后露出图克塔什家所在的小村子。空气已经变得浓稠了,幽蓝的夜色弥散开来。他们走到村子附近,沿着一栋栋房子疾步向前,那些房子都不高,藏在篱笆后面,有些人家雾蒙蒙的玻璃窗里亮起了昏黄的灯光。他们绕过几道有豁口的高栅栏,在杂乱无章的窄巷子里忽而往右钻,忽而往左钻。终于,他们迈进了一扇歪斜的大门,门上钉着一个木头太阳。到地方了。
院子里散发着一股干粪砖甜丝丝的香气——澡堂早已烧上了火,空气中还残存着炭火的味道。他们没进屋,而是快步走过高高的门廊和长长的围墙,走过大大小小的谷仓,走过家禽笼和马厩,马在里面瓮声瓮气地叹息,沉重的马蹄敲打着地面,他们走过冰窖和谷仓,来到了澡堂。
“说,你能行吗?”快要进门时,图克塔什又问了一遍萨拉瓦特,汗涔涔的手揪住了他的耳朵。艾比不动声色地把萨拉瓦特推到澡堂里面。她抄起放在旁边的镰刀,“嗖”的一声把它斜插在地上——防止恶魔侵袭。她目光凌厉地打量了一下图克塔什,然后“嘭”的一声把那扇被湿气熏得膨胀、略微歪斜的门甩在他的脸上。
世界被挡在了外面——夜晚微弱的声响,春天田野的气息,蓝色的雾霭,以及那位不安的丈夫的恐惧,似乎还有时间本身,都被挡在了外面。在这里,在氤氲的空气中,飘散着温暖的湿气和烫过的草药味——百里香、白屈菜、黑刺李及稠李叶的酸涩香气。时间以不同的方式在流逝,比平时更慢些。或许它根本就没有流逝。忙乱是多余的: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是最重要、最紧迫的,即便已经是第一千次了。在热气腾腾的澡堂深处,一个女人正在等待,而她的子宫里,一个婴儿正在等待。他们只等待一件事,等着艾比脱掉衣服,披散开头发,诵读祷文,走到他们身边,也等着萨拉瓦特在门边就位。
澡堂一般分成两个部分。蒸汽房里,热浪翻滚,雾气昭昭,层层叠叠,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仿佛滚烫的羊肉粥里的油脂和肉——这里是艾比的王国;蒸汽该冒出来多少,该往烧红的金属炉子上泼多少水,保持怎样的水流和温度,产妇和新生儿的生死,这一切都在艾比掌控之下。而在凉爽的澡堂前厅,萨拉瓦特在放哨:守卫边界。恶鬼怕男人,特别害怕,不过,萨拉瓦特一辈子也没见过一个恶鬼。
趁外婆脱外衣的当儿,他习惯性地检查必不可少的接生物品,那是主人按艾比的指示提前准备好的:几把刀放在门口的地毯下面,蒜瓣在两根木梁之间的一团麻絮上泛着白光,窗台上摆着不知是谁一笔一划抄写得歪歪扭扭的《古兰经》(“真主愿您轻松,只因我们生来软弱”)。角落里放着一个盖着餐巾的托盘,上面有一把陶壶,还有一口生铁炒锅和一把锡勺——一切正常,一切就位,可以开工了。萨拉瓦特把羊毛毡扔到地上,尽量舒服地坐在上面。艾比脱下三层衬衫和两条灯笼裤,打开蒸汽房的房门,迈过门槛。门一直开着:不能让产妇热过头。
“我害怕。”——这是萨拉瓦特听到幽暗的蒸汽房里传出的第一句话。
“万能的真主啊,我好害怕啊,好害怕……”产妇双手撑腰,半蜷的双腿大张着,高高隆起的肚子耸立在双膝之间,一动不动,而肩膀却左右扭动,披散的发丝滑过赤裸的臀部。巴纳特很漂亮,即使是现在,即使是害怕的时候。
“有罪孽吗?”艾比没打招呼就趴在了地上,整理铺开的干草。
巴纳特挪动双脚,好让艾比把她踩
乱的那堆草抚平。艾比用僵直的手指梳理干草,像草叉那样把草抖搂蓬松。干草越蓬松,生产越轻松。艾比站起身来,用同样的动作整理巴纳特湿漉漉的头发。
“我不知道,大婶。我没撒过谎,没嚼过舌头。没说过别人坏话,没骂过人,没说过脏话。没说过空话,没胡思乱想过。没无缘无故起过好奇心。没争吵过,没大喊大叫过。我没发过假誓。背后没骂过人,没搬弄过是非。没有因为给出恩惠而埋怨过任何人……我没有罪孽,可是我害怕。”巴纳特捂住脸,手指微微颤抖。



艾比一边拉长声音嘟囔着什么,一边解开了自己的发辫——又细又长,几乎没有重量,已经过了膝盖。她的头发垂到地上,在脚下的干草堆上拖着,有时会让人觉得她马上就要踩到头发上绊一跤。(随便什么发结或发束都会妨碍产妇,因此助产士无论如何都不能扎辫子。)随后,艾比撕开小窗上印花窗帘的边缘,扯出一截线头,一直往下拽:拆得越多,分娩越容易。
“就当你的舌头是干净的吧,巴纳特。那你的手呢?”
“我没偷过东西,没缺斤短两过。没打过人,就连抬手要打人都没有过。没宰过动物和家禽……”
艾比把一条长长的亚麻毛巾穿过房梁,用力从两边拽,检查布料是否结实。之后她蜷起腿,把自己吊在毛巾上:房梁“吱呀”响了几声,艾比勾起她那像田鼠爪子一样细长的脚板,慢悠悠地在干草上方晃荡了几下。
“我没碰过别人家的男人,别人家的东西……”巴纳特还在诚心诚意地列举,“……无论扑克牌还是骨牌……”
就这样,伴着窃窃私语般的交谈、地板微妙的“吱呀”声,亚麻布的“刺啦”声,夜晚就要降临了。萨拉瓦特第一千次观察着这幅画面:两个赤裸的女人挤在棕色原木建成的狭小盒子里;一个女人年轻,皮肤光滑,贝母色的大腿因为出汗而闪闪发亮,白净的肚子高高隆起,上面布满大理石纹路般的血管,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后背。另一个女人苍老,浑身黝黑,皮肤松弛,仿佛整个人是用石头、松果和朽木做的;一个女人惊恐万分,模样愚蠢,空洞的美丽之中包含着一丝凄凉。另一个女人一成不变,驼背弯腰,被疾病和岁月摧残得不成样子,但是睿智,无所不能,妙不可言。温暖的落日余晖透过澡堂的小窗照在粉刷过的炉灶侧壁上,柔和地洒满蒸汽房。两个女人像在黄油里面游泳一样。空间狭小:如果胳膊朝两侧伸开,就会碰到墙壁,如果朝上伸展,则会顶到天花板。但她俩却能做出很多复杂动作,有时是一起合作完成,有时是各做各的;但即便是单独做自己的,她们表演的也是同一支舞蹈,朝向同一个目标,从不相互干扰,也从不互相碰撞,就像放在水桶里的两条大鱼从来不会相撞一样。
突然,巴纳特全身倚靠在毛巾上,大声呻吟着,使劲弓着腰。她的双腿大张着,肚子在抖动,仿佛一滴硕大的水珠马上就要落到地上。
“别喊这么大声,不要脸的货!别给自己死去的父母丢脸,也别给自己的丈夫丢脸!”艾比在巴纳特暂停呻吟的空当儿发出了命令。她用肥皂水仔细擦洗巴纳特的肚子,试图摸到里面的婴儿。“你也别丢我的人。否则别人会说你碰上了一个没本事的接生婆,说我不会止痛。你这么娇生惯养,难不成是我和图克塔什的错吗?”
产妇后悔地摇了摇头,但还是忍不住又哼唧起来,每一次呻吟,声音都拉得更长、更低沉。说不定图克塔什在院子里能听到,没准儿就连街上的邻居也能听到。疼痛时不可以大声呻吟,女人更不可以。艾比把巴纳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手里,塞到了她的牙齿中间。
萨拉瓦特看着巴纳特那因为流汗而亮闪闪的大肚子:在肚子深处的某个地方,一个红皮肤的小东西正在拳打脚踢,想从这个变得拥挤的“茧房”中挣脱出来,它挣扎得如此剧烈,让母亲疼痛不已。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呢?——你会感到自己只不过是一层外壳,是另一个人的保护罩,在自己身体里体会他人肢体的强烈推搡,他人有意识的运动,你想做些什么,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无言地忍受,等待肚子里的那个人一路撕扯你的肌肉和韧带,最终从你的子宫中挣脱。
或者一切刚好相反?女性的身体想要把越来越重的婴儿赶出去,变轻松,断开连接,重新做回自己,只成为自己一个人;身体把婴儿从内部挤出来,就像从浆果肉中挤出汁一样;而婴儿在母亲肌肉的牢笼里往外冲,害怕被挤压,害怕会窒息,对自己还有多少个生命的瞬间茫然无知。
一想到这些,萨拉瓦特的肚子就开始发痒,仿佛里面有一条蛇在扭动,那蛇浑身鳞片,摸起来凉冰冰、滑溜溜的。他可怜巴纳特——她浑身冒汗,膝盖抖动,嘴里死咬着一缕头发。萨拉瓦特的膝盖似乎也变软了。他也咬紧牙关,鬓角也湿透了。令人讨厌的热汗从脖子上流下来,又流入脖子底下的小坑,流到了锁骨上。萨拉瓦特擦了擦湿淋淋的下巴,搜寻着艾比的目光:我的时辰还没到来吗?是时候了吧?然后他在艾比的眼睛里读到了答案:不,还没到呢。
“让我喊一声吧,大婶。”巴纳特吐出嘴里的头发,小声说,“我想,我会舒服一点。”
艾比没作声,目光严厉。
“……巴纳特,你的眼睛是不是干净?”
“我尽力了,大婶:我没有斜眼看人或者高高在上地看人,没有色迷迷地看人,也没有放肆地看人。我没看过自己的下身,也没让别人看过。我没偷看过别人,也没偷看过别人的东西;无论对别人家的院子还是别人的内心,我都没有好奇过。”
“那耳朵呢?”
“我没偷听过。我从不听别人的秘密、恶言恶语和肮脏的谣言……让我叫一声吧,大婶!我受不了了,受不了了!”
巴纳特小声嚎哭着,脖子上仿佛绷紧了粗粗细细的绳子;肩膀上、汗津津的大腿和结实的小腿的纤薄皮肤下,布满网状血管的肌肉突然变得鼓鼓的。萨拉瓦特感到自己的胳膊和腿暖和起来,血液充盈,喉咙和喉头紧绷——仿佛正在哭嚎的是他自己,哭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微弱的呜咽。他咽了口唾沫,尽力止住喉咙和上颚的颤抖。他双臂环绕着抱在胸前。不知为什么,呼吸变得更困难了:浓稠的空气像水一样缓缓钻进鼻孔。真想闭上眼睛,堵上耳朵,不去看也不去听别人的痛苦,但是不行——艾比不让:萨拉瓦特哪怕有一分钟看不见或听不见,等到他的时辰到来时,他就无法完成自己的工作。所以他只能乖乖地看着巴纳特一边抽泣一边轻轻颤抖着后背和肩膀,把脸埋在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毛巾里,不安地双脚来回摩擦地板。
夜幕降临,窗外漆黑一片。有人在蒸汽房里点亮了松明,于是一下子变出来四个人:两个活人和两个黑影——凸凹不平的原木墙上的影子很宽,呈波浪形,天花板上的影子则又长又直。阵痛来袭,就像伊吉尔河的波涛。每疼一次,巴纳特就更虚弱一些:她已经不是吊在毛巾上,而是蜷缩在地上了,时不时伏下身子,就像在祈祷一样;她披头散发,头发和干草缠绕在一起,草叶粘在脸上、额头上。萨拉瓦特也没力气了:身体像挨了揍一样疼,脖子和肩膀酸痛,肿胀发沉。他的时辰究竟什么时候才到呢?
“你生产不顺,巴纳特!”当太阳落下,铜红色的天空亮起第一颗星星时,艾比说,“你没力气,爱偷懒,你不帮孩子,不使劲。我之后还得跟图克塔什解释你为什么生不出来……”
“怎么生不出来?你在说什么啊,大婶?!”
“使劲!”艾比提高了嗓门,“加油,爱热闹的女人!生孩子可不是和丈夫躺在炕头上!站起来,如果你想让自己的孩子很快就能站起来的话!”
萨拉瓦特此时已迈过门槛,用托盘给女人们端来一把陶壶和唯一一只茶碗。他向来知道艾比什么时候需要什么。煮成黑红色的酽茶是冷的,苦得涩口——这可不是让人喝的。艾比用茶水蘸湿手指,在茶碗里面写上祈祷词,之后倒上一点水,让巴纳特喝下去。她要摔碎茶碗,把碎片放到澡堂的四个角落里。这个办法屡试不爽。随后婴儿就会像豆荚里的豌豆一样从母亲肚子里蹦出来。
但巴纳特的情形却不一样。或许是她瞒着艾比的那些罪孽用铁箍卡住了她的内脏,或许是因为恐惧,喝下去的祈祷词没有起到任何作用。无论用肥皂擦拭肚子,用艾草鞭打腰部,还是咀嚼干橡树根,全都无济于事——巴纳特继续扭动身体,呻吟着,两腿之间空空如也。孩子不肯降生。
巴纳特的呻吟已经不再是呻吟,而是像老病犬那样时断时续的粗重喘息,期间还时不时响起她前言不搭后语的嘟囔:“……我没喝过葡萄酒、啤酒,也没喝过发酵过头的格瓦斯……我从没碰过猪肉,没吃过动物的伏肉,也没吃过猛禽的肉……让我喊一声吧,大婶,那样我会轻松一点,让我喊一声吧……”巴纳特不敢躺到地上,怕把疾病带给婴儿,而是放平身子躺在澡堂隔板【俄罗斯郊区或农村住宅中澡堂里的木头长凳或平台,人可以躺在上面洗蒸汽浴】上,抓挠肚子,在紧绷的皮肤上留下一道道显眼的红色抓痕。她的双腿仿佛脱离了身体,收紧,松开,胡乱踢腾,就像一只刚被宰杀的青蛙。巴纳特的脸比床单还要白,眼神野性十足。
萨拉瓦特的额头、颈背、脖子、胸口和后背全都湿淋淋的,汗流如注。这不是他第一次流汗——那时的汗水滚烫而又洁净,而是第十次——汗水冰冷、黏腻,黏在身上的褶皱里。萨拉瓦特已经不再擦拭潮湿的身体——擦也无用。他一次又一次把嘴凑到前厅的水桶旁,匆匆喝一口水,然后遵照艾比的指令,再次全神贯注地盯着巴纳特颤抖的身子。一开始他的肌肉撕扯着疼,现在似乎灌满掺了针的水,麻木了;他的脑袋里也灌满了同样刺人的水,沉甸甸的,时不时在脖子上晃一晃,就像大风天里花茎上的向日葵。他的耳朵里似乎塞满了干草,眼睛像蒙了一层雾,但他竟然对此感到开心:现在更容易等待他的时辰到来的那一刻了。


“身上不干净的时候,我夜里没去找过丈夫……对谁都没有过脏念头……让我喊一声吧,大婶……”
“别哼唧了!”艾比下了命令,“往我的脊背这边靠,死驴子!”
她将巴纳特虚弱的身体挪到自己身上:她俩背对着背,后脑勺对着后脑勺,柔韧而年轻的脊梁对着驼背,浓密的黑发对着散乱、稀疏的花白头发,光滑、白净的身体对着松果般的褐色躯壳。艾比将巴纳特的双臂架到自己肩上,把她的臂肘放进自己肩窝,让她用手按住胸口。艾比使足力气,喘吁吁地伸直半弯的双腿,这时产妇发现自己躺在艾比身上,就像被车轮顶起来一样:她的脸几乎碰到了天花板,布满青色血管的丰盈的乳房左右晃荡着,巨肚朝天,双脚拖在地上。合二为一的两个女人摇摇晃晃地在澡堂里来回走着,试图卸下重负。
“抻直身子啊!”巴纳特身下的艾比大声说,“使劲!用力啊,你这匹死马!我得为你负责,你丈夫和其他人可都在跟前呢!”
艾比似乎不时地试图在原地蹦跳——把巴纳特抛起来,好让她的身子抻得更直些。萨拉瓦特从门口可以清楚地看到巴纳特仰着的脸从一边歪到另一边,嘴巴微张,眼珠一动不动。
萨拉瓦特抄起那把放在角落里的平底锅,用一只锡勺子频繁而大声地敲着:铛!铛!铛!每当产妇脸上浮现出接近死亡的神情时,艾比就让他这么敲。女人生产时会挣破七十根血管,坟墓会有四十天时间向她敞开大门。但有的产妇身上看不到死亡的印记,而有的产妇则十分明显,不可能注意不到。萨拉瓦特总能发现,他的眼睛很尖,尽管他现在已经累了。铛!铛!铛!
听到锡勺敲生铁的“铛铛”声,艾比把有气无力、任人摆布的巴纳特放到地上,勉强扶她靠在墙上;巴纳特就像木盆里的酸奶油一样,顺着原木墙壁直往下滑。艾比把手指伸进巴纳特嘴里,使劲掰开她的牙齿,拽出口水打湿的头发。她看了一眼萨拉瓦特,眼神疲惫却意味深长,后者马上就懂了:好了,他的时辰终于到了。
萨拉瓦特是艾比最厉害因而也是最后的杀手锏。如果他帮不上忙,那就什么都没用了。所以艾比总是把他留到最后,应对最极端的情况,应对最沉重、最绝望的时刻。这个时刻来临了,现在萨拉瓦特该上阵了。
他跪坐起来,憋了一口气,“哞哞”叫着,声音不大却意味深长。他就像母牛肚子里的一头小牛犊。
“大点声,萨拉瓦特!”艾比命令道,“大点声,我的小家伙!你可以叫,叫吧,别省力气!把疼痛释放出来!”
萨拉瓦特的叫声更响亮了。眼前的雾气散去,耳朵重新听得真真切切,原本麻木的双脚和后背重新感到灵活有力。
“我听不见!”艾比吼道,“你从肚子里喊,从自己心肝里喊,萨拉瓦特!把这一晚上积攒的所有疼痛都喊出来,所有疼痛!你要是不喊出来,它就会撕碎你!快喊!”
于是萨拉瓦特继续喊叫。他的两肋、肌肉、紧绷了好几个小时的胸口和脊背,现在随着吸气快乐地扩张,随着呼气轻松地收缩,喉咙开心地轰鸣,朝天花板发出悠长的低音:“啊——啊——啊!”
释放疼痛——这个活不好干。
“啊——啊——啊!”
巴纳特哭了,扭头冲着墙无声地抽噎,颤抖着肩膀。这颤抖逐渐蔓延到了乳房两侧的手臂、硕大的肚子及腿部,变成了细碎有力的抖动。巴纳特浑身都在抖,滑倒在地板上,弓着身子在干草上哆嗦,就像一只被抛到草地上的鲤鱼。
“总算喊出来了!”艾比舒了口气。
疼痛得到释放,这起了作用:孩子从子宫中露出来了。
艾比伏在巴纳特上方一通操作:抚摸,拉拽,揉捏,擦拭,按压,轻叩,挤压,抻直。
“不许停!”她在巴纳特身旁来回变换姿势,把露出一半的婴儿挤压、拉拽出来。艾比的肩膀和胳膊剧烈颤动着,汗津津的驼背仿佛在来回滚动。她不时用长柄勺舀点冷水泼到巴纳特脸上,说着:“加油,你这骆驼杂碎!”
婴儿终于降生了:小小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古怪的红蜘蛛,又像一只没毛的田鼠。脑袋细长,像凹凸不平的土豆;肚子圆滚滚的,像只小南瓜。身上包裹着一团破破烂烂的红褐色的东西(上面还粘着他母亲的血),没有牙的小嘴巴微微咧开一条缝。萨拉瓦特看着这个婴儿,庆幸自己从来没有过这副模样。艾比拿起小刀在炉火上燎了一下,灵巧地割断了蓝色的脐带,在婴儿肚子上打了个结。一个小人儿做好了!



巴纳特一动不动地瘫在地板上,身上缠绕着自己的黑发和干草茎。
“你看你怕成什么样了!”艾比开心地冲着她一动不动的身体大声说道,“你抖得像草一样。不过没关系,没大喊大叫就生出来了,没丢脸。一切都对。就该这样!……”
不一会儿,艾比打开了澡堂的门,差点被那个新手父亲绊倒——显然,他一整夜就这么蜷缩在门口,侧耳细听。图克塔什噌的一下站了起来,可怜巴巴地盯着艾比,就像在乞讨一样:里面怎么样?男孩还是女孩?艾比只是抚慰地拍了拍他的胸口——这微不足道的同情也是答案:女孩。图克塔什把脸埋进从头上扯下来的帽子里,痛苦地呆住了。黑暗中,他的脸仿佛变成了一块黑色的石头。
但现在还顾不上他。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先要等胎盘剥落,洗干净,晾干,用布包起来,对着它诵读告别祈祷文,再把它埋到宅院地基下面。据说胎盘是新生儿的弟弟,为了让哥哥活下来,他在娘胎里就死了。要让一个人活下来,另一个人就得死去——永远都是这样吗?一个人的命永远要用另一个人的命来抵偿吗?如果是这样,那么萨拉瓦特的命是谁抵偿的呢?
还要给母亲清洗干净,送回屋里,安顿她和婴儿一起睡觉。别忘了在孩子额头上留个印记,以防半夜被掉包。还要把生产时铺的干草烧掉。把整个澡堂打扫干净,清洗三次。自己也要洗得干干净净。要把脐带挂在炉灶上方烤干。几天之后,把一小块脐带裹在布里,戴到新生儿的脖子上,以防撞邪。剩下的胎盘要掰成小块,仔细保存若干年,在孩子长大成人,步入成年人的世界之前,都可以作为医治重病的药物给他服用。所有孩子都知道自己的脐带藏在家里什么地方,他们可以看一看,甚至可以摸一摸,只要大人允许。萨拉瓦特没有这样的脐带。艾比说这并不可怕:只要有她关心照顾,萨拉瓦特就会安然无恙。他信任艾比。艾比的爱胜过脐带。
他们默默干活,整宿不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无需言语,每个人都知道该干什么;至于说没有眼神交流,是因为光线太暗。在他们默不做声、协调一致的合作过程中,萨拉瓦特的疲劳感消失了:他似乎还可以在这洒满星光的院子里忙碌很久——从澡堂窜到屋里,再从屋里窜回澡堂;还可以抱着婴儿,为那些筋疲力尽、累到近乎失明、虚弱到任人摆布的母亲引路;还可以一直挖土,用刀把地上的一滴滴血迹刮干净;还可以小心翼翼地用一团团味道浓烈的干草喂饱澡堂里那个小小的、贪吃的炉灶……
他和艾比一早回家时,艾比腋下夹着一个大包袱,一只鹅从里面探出长长的脖子,眼神呆滞,鹅喙半张半合。鹅的脖子随着脚步节拍来回摇晃,鹅头像摆锤一样左右摆动,跟不久前仰面朝天躺在艾比身上的巴纳特的脑袋一模一样。外婆和外孙踩着木屐在石子路上铿锵有力地走着,不时交换眼神,露出会心的微笑。
一路车队轰隆隆地沿着中央大街朝他们驶来,锯齿车轮溅起大团大团的泥巴,吓跑了对面的鸡群。黑色钢板闪闪发光,机械心脏有节奏地叮当作响,高耸的烟囱冒着白烟——拖拉机要去耕地了。每辆车的烟囱上都用红带子打着漂亮的蝴蝶结——这是在庆祝即将到来的五一劳动节。清晨的阳光在凸起的车灯和频繁转动的散热器连接杆上洒下一层金光。轮毂颤抖着,犹如蓄势待发的翅膀。
萨拉瓦特望着身边隆隆驶过的车队,望着那些拖拉机手,他们正信心满满地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转动方向盘。这些快乐而又结实的年轻人——他们青筋暴露的手,洁白的牙齿,明媚的笑容,向上鼓起的倔强额头,剃着寸头的后脑勺,他们身上散发着柴油、机油、年轻人才有的呛鼻汗味和泥土的味道。萨拉瓦特心想,所有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经艾比的手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他俩继续往前走着,经过村委会的小房子,房门上用白颜料歪歪扭扭地画着镰刀和斧头;经过那座倾斜的清真寺,寺庙被梅克忒拜鞑靼语。苏联时期专为穆斯林设立的小学,通常设在清真寺旁或清真寺内。占去了一半(入秋后萨拉瓦特就满八岁了,要去梅克忒拜上学);经过集体农庄管委会;经过农场;经过农机站刚刚刨过光的栅栏。很快,他们就要踏上乡间土路,再过个把小时就能到家。
萨拉瓦特没看到如伊吉尔河波涛一般层叠起伏的深褐色山岗,没看到清晨长方形耕地上腾起的乳白色的温柔雾霭,没看到那些平缓的淡黄色云朵——那云朵正从他头上飘过,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挂在他的头顶。萨拉瓦特像鹤一样高高地抬着腿走路,小心翼翼地在春天的泥泞中移动脚步,以免泥水溅到走在前面的艾比身上。她那凸起的背就在萨拉瓦特眼前晃来晃去,他不时伸手碰碰她——在这样的时刻,他觉得自己无比幸福。
END
古泽尔·雅辛娜(1977— ),俄罗斯著名作家,2015年凭借首部长篇小说《祖列伊哈睁开了眼睛》斩获“大书奖”“亚斯纳亚·波里亚纳奖”等荣誉。2018年出版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我的孩子们》再次获得“大书奖”。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6年第1期,责任编辑:孔霞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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