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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读者 | 古•雅辛娜【俄罗斯】:播种土豆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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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里西亚尔看着丈夫慢慢走远,感到不久前苏醒的那股力量在肚子里像一团烈焰一样炸开了,瞬间在体内点燃了她的怒火。她挺着身子站了起来,从地上抄起铁锹,疾走两步赶上那几个刚刚离开的人。她抡起手臂——铁锹呼啸着飞到半空中,亮闪闪的锹头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径直刺向主席裸露的后脑勺。






播种土豆的日子

古泽尔·雅辛娜作 陈方译


伊里西亚尔光着脚,步履沉重地往自己家里走。趁父亲去院子里的时候,母亲偷偷给她吃了蜂蜜。甜味不合双胞胎的胃口,她俩此刻正使劲往肚子最里面挤,气呼呼地蹬着小脚丫。伊里西亚尔嗓子眼泛起一阵恶心,每走一步就更想吐。嗨,捣蛋鬼们,老实点吧!她把手按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就在这一瞬间,一只尖尖的小脚后跟踢了一下她的手心。艾努尔,这是你在淘气吗,还是古丽努尔?


母亲这辈子生的全是女孩。伊里西亚尔显然随了她。因此,一有胎动,她就立刻给双胞胎起了名字,不用等到小姑娘们出世后才起。


她吐到了水井旁的草地上。可惜了这么好吃的蜂蜜。这意味着再过几分钟她又要饿了。烤炉里放着一罐胡萝卜面糊汤,这是伊里西亚尔做了明天吃的。但要是夜里饥饿来袭,让她的胃缩成一团,她今天就会吃掉一半。


攥在手里的柔嫩小手变得有点沉了——女儿在旁边走着走着步子就不太稳了,眼皮也几乎合上了。伊里西亚尔想把她抱起来,但是不敢——双胞胎可能不喜欢她这么做。万一她俩再起意提前降生呢——她们已经八个月整了,况且还这么不安生,就像小狗崽一样急不可耐。



她想象着她们的面容——皱巴巴的小脑门,小拇指那么大的鼻子,撅起来寻找母亲奶头的小嘴——乳房瞬间涨满了奶水,高耸起来,硬得把衣服都顶了起来(让人不由得想到,这就像男人夜间约会前的身体反应)。围裙上泛起两团硬币大小的深色印记——奶水溢出来了。


伊里西亚尔把女儿领进屋里,脱掉衣服,安顿她睡下,然后锁好各处的门,插上门闩——大门、夏季畜棚、冬季畜棚、大草棚、谷仓和浴室。只有小草棚和后院的栅栏门没锁——伊利吉扎尔叮嘱过:万一夜里需要藏点什么或者干脆逃跑呢。她在门廊上坐下来喘口气,伸直了浮肿的双腿。


她喜欢坐在家里的台阶上。房子是伊利吉扎尔盖的,每一块木板都熟知他双手的温度、手掌的粗糙程度和手指的力道。


黑漆漆的天上挂着一轮泛黄的月亮。田野上传来阵阵蝉鸣。


不能再拖了——明天她就要开始翻土豆地。好大一片地啊,月光照耀下,硬实的土地闪着银光,从后院的栅栏旁铺展开来,一直延伸到山脊那头。这片土地上的泥土苏醒了,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有盼头了。


往年她都是和伊利吉扎尔一起花三天时间犁地、播种。一刻不停地干三天活儿——从第一缕阳光出现一直干到最后一缕阳光消逝。夜里,她的背疼得不能动弹,她就像装满了精选土豆种块的麻袋一样,一头倒在谷仓的干草上,而伊利吉扎尔不让她安宁,爬到她身上,一边在她耳边低语——时而开下流的玩笑,时而说温柔的情话——一边不紧不慢、痛痛快快地干着男人该干的活儿。她的身体苏醒了,做出了回应。干草的气息混合着他俩的气息。夜晚的活计和白天的劳作一样漫长、甜蜜而又令人疲惫……他俩很快便沉沉睡去,像死人一样一动不动,直到被太阳唤醒。随后再拿起铁锹:挖土,松土,把切成块儿的土豆扔进土里,锄地,再挖土……直到晚上,直到开始又一次爱抚。


有时伊里西亚尔把天堂想象成一块没有尽头的土豆地。她和伊利吉扎尔两个人。前方是由太阳、风、新翻耕的土地的气息、劳作和爱交织而成的永恒。提前向往天堂是有罪的,但她拿自己也没办法。


总去回味肌肤之亲也是有罪的。可是怎么能不回味呢,如果他们一年到头吃的都是那些土豆的话?!夏天收获的嫩土豆绵软细腻,甜丝丝的,就像亲吻。秋天长熟的土豆沉甸甸的,就像爱情本身。每当伊里西亚尔往嘴里送土豆块的时候,都会感觉有一股热流从脚底蹿到胸部,涌向乳头,在两颊绽开两朵红晕。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土豆的味道会给她带来生理上的享受。但她瞒不过自己,深知自己的弱点。


她还相信,他们秋天从地里挖出来的沉甸甸的土豆,就是春末那三天不同寻常的爱的果实。如果没有干草堆上那些筋疲力尽的夜晚,没有那些低语、呻吟和甜蜜的汗水,就没有这么丰硕香甜的收获……她知道这是一派胡言,是某种异教思想,可是她拿自己一点办法都没有——她就是相信。


今年伊里西亚尔种土豆就没有伊利吉扎尔帮忙了。他去林子里了。最近几年很多男人进了林子。而妻子们则带着孩子留在家里:等着他们,盼望他们回来。


需要很多食物——很可能她得一个人带孩子过冬。女儿已经开始蹿个儿,两条腿变长了,像小马驹的一样,因此总得给她吃东西。到冬天的时候,双胞胎也会长大,吮吸裹在纱布里的土豆。而她自己也需要吃更多东西,好让奶水更浓稠。所以今年必须有好收成。


她叹了口气。可是哪来的好收成呢,如果土豆种块只有一点点的话?勉强够种一小块地。其余的土豆在一周前征收粮食的时候就被没收了。


当时伊里西亚尔一听到有人来了,立刻像疯了一样冲进地窖:该抢救什么?怎么抢救?她一把抓起挂在角落里那堆土豆旁边的布袋,赶紧往里面装土豆。之后,她提起裙子,用一根绳子把布袋缠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下面,夹在两腿之间。放下裙子,她又在肩上披了一件罩衫——稳妥起见。把宝贝藏在小山一样隆起的肚子下面,这样不容易被人看到。从地窖爬上来时,已经有人在砸门了。她双腿紧紧夹着珍贵的土豆,心里祈祷着布袋千万别松开——她就这样迎来了不速之客。


“富农分子,你好!”主席一边往屋里走,一边挑衅地大声说。


他身后挤着几个持火叉和火钩的男人。


伊里西亚尔让到一旁,后背紧贴着炉子,双手捧着肚子。


“分头找!”主席在一口箱子上坐下(没有拿开那块带花纹的盖布就直接坐了上去),那几个男人在屋里和院子里翻腾起来。


他们很清楚该在哪里搜罗。先是在地窖里找到了祖传的石头——小麦种子就存放在这块石头下面,然后又在灶台边吱吱作响的地板下找到了黑麦面粉,在谷仓里找到了燕麦。


没收种子的时候,有个人捋了捋胡子,主张给主人家里留下一半:“怀孕的女人吃得多,就算她是个富农。保不齐她肚子里怀着三胞胎吧?没有吃的,她和孩子们得饿死。”


“这可不是我们该操心的,她那逃跑的男人会管她的。”主席响亮地回答。


伊里西亚尔一直站在灶台旁边。她脑袋里只有一个念头嗡嗡作响:“只求保全土豆。”她做到了。满载战利品的客人们去了下一户人家,而伊里西亚尔锁上门,从肚子下面掏出布袋,脸紧紧地贴了上去。她吸了一口心爱的泥土的气息,做出了决定:就这样挂在身上,直到播种的时候。


她挂了整整一周,直到今天。布袋似乎一天比一天重。临近傍晚的时候,脚肿了,心跳时快时慢。双胞胎一开始不太高兴,但她严厉地对她们说:“冬天想吃东西吗?那就忍着吧,姑娘们!你们要习惯忍耐。”于是她俩便安生了。她对谁都没提过偷藏口袋的事,甚至对母亲也是如此。夜里她把口袋搂在怀里,就像搂着情人一样。


而今天,当她看着清透的五月的天空,赤脚走在回暖的土地上时,她明白自己该种地了。她夹紧口袋,露出一丝笑容。明天要早点起来,然后抄起铁锹干活。当然会很吃力——脚肿得抬不起来,背也很痛。但她能受得住。一天就能干完。如果双胞胎提前落地,那么就干两天,中间隔一天用来生孩子。但最好一天干完。


伊里西亚尔已经想去睡觉了,但突然发现有个黑影正悄悄穿过菜园。黑影渐渐走近,眼看着就走到了他们的土豆地,开始慢慢地匍匐前行,直接朝后院的栅栏跑了过来,越来越近。小偷!而栅栏呢,连锁都没上,只插了插销!手指变得冰凉。她尽量缓慢移动身体,朝右边伸手抓住了那把立在墙边的沉甸甸的铁锹,手顺着锹柄往下移了移,离锹头更近一点。她决定用铁锹尖直击那人的头部,一定让他脑瓜开瓢。关键是不能让小偷发现。真主保佑,月亮已经落到了屋后,房屋的阴影遮住了伊里西亚尔,而小偷却在有月光的地方移动。


他走到后院的篱笆墙旁边,不可思议地轻松打开了门闩,偷偷溜进院子,顺着木头栈道往房前走。伊里西亚尔已经听见了他断断续续的呼吸。她任男子走到门廊旁边,然后用力挥动铁锹,就像平常挥斧头砍鸡脑袋那样,接着……他抬起头,明亮的月光照亮了他那熟悉的轮廓。伊里西亚尔尖叫一声,扔掉了铁锹:伊利吉扎尔!丈夫迈步凑到她跟前,紧紧捂住她的嘴,不让她喊出声,然后开始亲吻她,直接亲她那睁大的眼睛、颤抖的睫毛、滴落的眼泪。


丈夫把手从伊里西亚尔嘴上移开后,她喃喃地说道:“伊利吉扎尔,我的心肝,多么幸福啊!看来,秋天会长出土豆了……”


“说什么蠢话呢?……什么土豆……”他紧紧攥着她的头发——头顶、两鬓、脑后的头发,攥得她生疼。


“真的是蠢话……”伊里西亚尔搂着自己心爱的人,发现他消瘦得厉害。不经意间,她的手碰到了别在腰间的硬东西。是左轮手枪吗?她缩回手,并不打算问他。


“没有我,她俩过得怎么样?”伊利吉扎尔动作粗犷地抚摸着妻子的肚子,从胸口一直摸到小腹最底端。


突然,他疑惑地停了下来:“你这里是什么东西?!”


伊里西亚尔没忍住,一只手捂住就要爆发出笑声的嘴巴,另一只手抓起伊利吉扎尔的衣袖,把他拉进了小草棚。在那里,紧紧地关上门后,她才放任自己弯腰笑了半天,笑得肚子生疼,笑得打起了嗝。


“一……一袋……”她笑得说不出话来,后来终于上气不接下气地蹦出一句,“一袋土豆!”


“又是土豆……到处是土豆……”伊利吉扎尔盯着伊里西亚尔看了一小会儿,看她撩起裙子露出下半身,一边不住地笑着,一边把腰间的宝贝解下来。伊利吉扎尔脱掉罩衫,扯下汗味扑鼻的衬衫,扔到一旁,摘下手枪,然后把妻子拉到柔软的干草上躺下。


“你两腿间的地方是属于丈夫的,不是用来放土豆的……”


于是一切又都回来了。脸上、胸口上、肚子上那些可爱的汗毛还是那么扎人。可爱的双手抚摸着滚烫的身体。可爱的气息依旧那么浓郁,混合着干草的香味。通往彼此的路途是那么的漫长。是的,是的,是的……




最甜蜜的时刻过后,一股不受伊里西亚尔控制的巨大力量在她肚子里醒来。这股力量几次收紧她腹部的肌肉,让她一时间无法呼吸,只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鱼一样急促地大口喘气。很快,这股力量变弱了,暂时平息下来,在小腹下面缩成一团。“快要开始了。”伊里西亚尔心里明白。直到这时,她才决定问问:“你要待很久吗?”


“刨好土豆地,播完种,我就回去。我今天一早闻了闻空气,就知道到时候了。你一个人哪能刨地,肚子这么大了……我们暂时在查列沃科沙村郊外落下脚了,在林子里。我一整天东躲西藏,像狼一样迂回着走。傍晚我就已经到了核桃林,把马留在那边一个废弃的磨坊里。然后走过了好几个菜园……而我心爱的妻子在家里迎接我,手拿铁锹,双腿夹着土豆。”


伊里西亚尔“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忧愁地说:“我们的土豆就剩下袋子里这么多了。其他的都被没收了。”


伊利吉扎尔沉默良久才答道:“这意味着我们会有更多时间亲热……只是我得半夜翻地,以免被人发现。现在就开始干。”


“你一晚上能干完吗?!”伊里西亚尔大吃一惊,说道。


“这样我心里更踏实些。我们那队人里面已经有三个人在白天回家了,到现在一个都没返回。”


伊里西亚尔双手捧起丈夫可爱的硬胡子,把脸贴在上面。她躺了片刻,然后松开手,站了起来,说:“回屋里吧,我先给你做点吃的。你看看女儿,她正睡觉呢。”


没看成——家里很暗,他们没敢点煤油灯。他俩在床沿上坐下,听着五岁的女儿呼呼地酣睡。之后,伊里西亚尔从烤炉里拿出那罐胡萝卜汤,把汤和剩下的面包一起端到门廊,让丈夫在那儿吃饭。


伊利吉扎尔无声地做完祷告,把掉在胡子上的面包渣抖进手心,倒进嘴里。他拿起一小时前伊里西亚尔差点用来劈死自己的那把铁锹。


他俩去种土豆了。


伊利吉扎尔把衬衫和罩衫挂在栅栏上,将沉甸甸的手枪小心地放进罩衫口袋里。他恶狠狠地快速翻着地,赤裸的上身因为出汗而亮光闪闪,嘴里冒出一团团白色哈气。锋利的铁锹飞快地铲断大块泥土,随后铲子尖使劲击打,土疙瘩碎成很多小块,在月色下闪着银光。


伊里西亚尔坐在一只木凳上,用刀把土豆平均切成两半,扔进桶里。她慢悠悠地干活,慢慢享受着这份快乐。比起干活,她看丈夫的时间更长。


月亮起初亮晃晃地照耀着他们,之后暗淡下来,开始变小了——东边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出太阳前能干完。”伊利吉扎尔低声说着,时不时地看一眼玫瑰色的地平线。


就在伊里西亚尔把最后一个土豆切成两半的时候,她肚子里的双胞胎醒了。肚皮又绷紧了,已经熟悉的那股力量又汹涌而来。一道道热流顺着双腿淌了下来。


“伊利吉扎尔,时辰到了。”她摸了摸湿乎乎的双腿,呼出一口气。


“我知道。”丈夫回答,担忧地环顾淡粉色的天边,“剩下不多了,我把它挖完,然后我们就播种。”


“我是说生产的时辰到了。”她叉开双腿,用手撑住身后的板凳——这样舒服些。那股力量在伊里西亚尔肚子里生了根,成为她的主宰,她只好服从。


伊利吉扎尔扔下铁锹冲了过去,跪在妻子跟前。伊里西亚尔呼吸急促,喘着粗气,手朝后支撑着身体,指甲嵌进了板凳,高高隆起的肚子随着呼吸起起落落。她赤裸的双腿向前伸着,脚后跟顶进了黑色的泥土里。她每呼一口气,腿就稍稍弯一下。那股力量命令伊里西亚尔发出声音,于是她便哼叫起来,声音响亮、愉悦,直到呼出胸膛里最后一丝气息。


“双胞胎决定看看爸爸。”伊利吉扎尔抓着伊里西亚尔紧绷的双脚,低声说道。


她挤出一丝笑容:“看来你要留下来再待一夜了。”


“会留下来的,他能跑到哪儿去?!”从近在咫尺的地方传来一个平静的声音。


十步开外站着主席。在他旁边,左右两侧,是两个十分年轻的民兵,他们的便帽压得低低的,衣袖上戴着红袖章。几支步枪瞄准了伊利吉扎尔。


“有人告诉我,伊利吉扎尔回家了,夜里钻菜园子回来的,跟真小偷一样。”主席不紧不慢地靠近他俩。


伊利吉扎尔还跪在那里,主席在他跟前停了下来,叉开腿,靴子后跟扎进了松软的泥土里。他从衣兜里掏出烟袋和一小块报纸,卷了一根烟,抽了起来。烟雾袅袅升起。


“而我对他们说,他就是小偷,他的财产是从我们的政权手里偷窃的。宰杀了牲口,粮食也不交。自己逃跑了,躲在林子里。所以他钻菜园子回来是对的,他现在不配在街上行走,不能跟老实人一样,只能做个半夜四处游荡的野鬼。”


伊利吉扎尔懊恼地瞥向丢到一旁的铁锹,然后又看看因为装着手枪而鼓得往下坠的罩衫口袋:太远了,够不着。


“这次你跑不掉了。”主席一边说,一边用力朝下吐了一口浓烟,“你这个亡命徒,我现在用党证向你担保。你还得告诉我,其他人都藏在哪里了。”


“我一个字都不会说。”伊利吉扎尔望向一旁,跪坐下来,手掌撑着地。他握紧了拳头,肥沃的泥土从指缝里渗了出来。


“你会说的,富农分子。”主席眯缝着眼睛说道,“一个字,两个字,三个字,你会慢慢说出来的。要是不说,我就把你发配到喀山,那儿自会有人让你张嘴。到那时,你会求我带你回来。”


伊利吉扎尔把脸埋进被泥土弄脏的手掌里。


“这就对了,”主席说,“你就担心吧,反革命分子,为你自己,也为你的富农后代担心吧。”


他用下巴指了指伊里西亚尔,后者叉着腿,正在板凳上扭动身体,想用裙子遮住脏兮兮的膝盖。


伊利吉扎尔缓缓把手从脸上移开。他的额头和两颊上有一些黑色的泥点。


“他们会杀了你。”他低声说。


“混蛋,你休想。”主席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宽宽的靴头踩灭,“我会活到实现伟大理想的时候。到时不会舍不得死。站起来,没什么可说的了。不许动!再动就给你一枪。”


伊利吉扎尔站了起来。他低头看到伊里西亚尔双手紧紧捂着嘴。他转过身,被步枪瞄准器抵着向一旁走去。主席和那两个民兵跟在他后面。眼看着伊利吉扎尔走出了一臂远、两臂远、三臂远的距离。


伊里西亚尔看着丈夫慢慢走远,感到不久前苏醒的那股力量在肚子里像一团烈焰一样炸开了,瞬间在体内点燃了她的怒火。她挺着身子站了起来,从地上抄起铁锹,疾走两步赶上那几个刚刚离开的人。她抡起手臂——铁锹呼啸着飞到半空中,亮闪闪的锹头画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径直刺向主席裸露的后脑勺。


四颗脑袋同时转向她。伊里西亚尔看到几张抽搐的侧脸,几副慌张到扭曲的面孔。锹头飞得太慢了!


主席弓身躲闪,铁锹从距离他的脸和胸口一指远的地方飞过,落到地上。


伊利吉扎尔张开嘴大喊一声——伊里西亚尔看到他洁白的牙齿闪闪发亮(心肝儿啊,你在喊什么?我听不到,耳边只有风在呼啸)——向她冲了过来。


那两个民兵瞪大了眼睛,耸起肩膀,之后又眯缝起眼睛,稚嫩的脸上堆叠起一道道褶皱。


枪管亮光一闪。铁扳机“啪”的一声。两声枪响合而为一。


第一颗子弹射进伊利吉扎尔的背部,留在了肺里。第二颗子弹穿透伊里西亚尔的肚皮,射中一个双胞胎的脑袋。


丈夫和妻子倒在地上。


黎明前的静谧再次降临,一只被吵醒的狗睡意蒙眬地吠叫着。


“真不敢相信,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婆娘居然能跳起来。”年纪稍长、身体更壮实的民兵咽了口吐沫说道。


另一个兵民还是个孩子,拄着步枪弓起了身子。他吐了。步枪里冒出一股青烟。


主席好半天没做声,一直盯着地面,之后捋了捋凌乱的头发,叹了口气。


“差点闹出丢脸的事:一个婆娘用铁锹劈死了我们的战士。”


他抬起眼睛说道:“这两天你俩是谁在跟我唱高调,说他们是无辜的农民,很可怜?是你吗,泽尔丁?现在你看见了吧?”


铁锹还斜插在地上,就像砍进木桩里的斧头。主席走过去,抓起锹柄,把铁锹拔了出来,在空中挥舞了一下,说道:“你看这些无辜的人都干了些啥?!”


他走到那两具尸体前,用力把铁锹戳进离他们的脑袋不远的地上。


“你们看,她的肚子还在动。”主席用下巴指了指女人的大肚子,“给她补一枪,普罗科边科。要么就用刺刀结果她,别浪费子弹。”


“他【这里的“他”指的是伊里西亚尔腹中的胎儿】自己就会完蛋的。”普罗科边科胆怯地瞟了一眼伊里西亚尔沾满泥土的肚子,“泽尔丁也很可怜——快要吐死了,这个城里来的胆小鬼。”


年少的泽尔丁已经直不起身子了,跌坐在那张刚才差点成为产床的板凳上。他肚子上的肌肉有节奏地伸缩着,先是帮他吐出了食物,之后是胆汁和胃液。


“你待会儿赶上来。”主席简短地甩给他这么一句,然后就和普罗科边科离开了。


泽尔丁很快站了起来,拖着步枪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没过多久,他的脚步声也沉寂下来。



艾努尔觉得自己完全是孤身一人了。她本该最先降生。她已经做好了出世的准备,已经感受到有一股力量在挤压她,在推她,挤得越来越紧,推得越来越猛,这股力量异常强大,毫不留情,同时又必不可少。她的头部已经抵住了一个柔软而弹性十足的通道尽头,那个通道每过一秒就更用力地吮吸她……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事。那股助力瞬间消失了。周边的温暖环境,那种一向柔软、甜蜜、体贴的温暖环境开始慢慢冷却、变硬。艾努尔感到不安,推了推妹妹,可妹妹一动不动。艾努尔挥舞着小拳头和小脚丫,四处乱踢乱打,攻击妹妹和自己家的“墙壁”。她还张开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越来越冷。很快,她累了,睡着了。


最早醒来的公鸡在打鸣了。伊里西亚尔躺在地上,圆睁的双眼迎向升起的太阳,她的一只手搭在丈夫胸口,另一只手搭在高高隆起的肚子上。空气中弥散着刚刚翻过的泥土的气息。前方,是由太阳、风和爱交织而成的永恒。


END






作家简介



古泽尔·雅辛娜(1977— ),俄罗斯著名作家,2015年凭借首部长篇小说《祖列伊哈睁开了眼睛》斩获“大书奖”“亚斯纳亚·波里亚纳奖”等荣誉。2018年出版的第二部长篇小说《我的孩子们》再次获得“大书奖”。《播种土豆的日子》是作家尚未发表的新作。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6年第1期,策划及责任编辑:孔霞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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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熹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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