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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家言说 | 朱文颖:树林里有两条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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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的回忆里,那个夏天的中午,也像是骑着飞行器从天上掉下来的。天气太热了,身边万物仿佛全都一点就着。烈日下的小公园把一切日常生活全部赶了出去。万籁俱寂。我穿过草坪,来到一片小树林的前面。我盯着眼前的几片树叶……它们纹丝不动,仿佛还向外冒着热气。突然,我觉得在那些亮得快要聚焦燃烧的树丛中、那些噼啪作响的白色光线里面,一定应该藏着什么东西。神秘的、超越常规的、发出骇人的尖叫的……



树林里有两条小路

朱文颖


树林里有两条小路……”,这是弗罗斯特的诗。在这首诗里弗罗斯特这样写道:“黄色的树林里有两条岔开的路/可惜我不能在同一时间走两条路/我选择了少人行走的那条/这就造成了一切的差异。”


在重读这首诗的时候,我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夏日。那是好几年前了,那时我的工作单位对面是一个小公园。你要知道,在南方的这种小城,这样慢节奏的街心公园总是不少的。市民们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躺在草地上,他们闭目养神,晒太阳,嗑瓜子,做集体锻炼,或者琢磨一些阴暗的小心思……一切都是那样日常化、那样缓慢、那样正常,问题只是在于那个夏天。


那可真是一个无比炎热的夏天。就在刚才,我看到了这样一段文字:“二〇〇六年九月十二日我抵达了澜沧江——湄公河的一个源头。海拔四千六百米。”接着作者告诉我们说:“我在冈底斯山脉附近的荒原(中国最伟大的河流都在这个地区起源)上遇到了一位喇嘛。当时附近还站着几只藏羚羊。他就像骑着飞行器从天而降的古代英雄,在暴烈的日头下燃烧着。”


在我的回忆里,那个夏天的中午,也像是骑着飞行器从天上掉下来的。天气太热了,身边万物仿佛全都一点就着。烈日下的小公园把一切日常生活全部赶了出去。万籁俱寂。我穿过草坪,来到一片小树林的前面。我盯着眼前的几片树叶……它们纹丝不动,仿佛还向外冒着热气。突然,我觉得在那些亮得快要聚焦燃烧的树丛中、那些噼啪作响的白色光线里面,一定应该藏着什么东西。神秘的、超越常规的、发出骇人的尖叫的……


当然,我并没有遇到什么藏羚羊或者喇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固执地认为,沿着一条被青草覆盖的小路往里走,在树林的深处一定藏着一具尸体。


那个夏天,我为什么离开了舒适恒温的空调房间,离开了昏昏欲睡、或者正酣然入睡的人群,在正午,在快要让人窒息的阵阵热雾里,如同幽灵一般独自去了那个公园?脚下的柏油路烫得都快要融化了,我一定没有打伞,也没有戴帽。为什么?是的,为什么?远远就能看到公园的门洞开着。事情就是这样,我一进了那个园门,就和外面正常的世界区分开了。


很多事情已经不清晰了,只有一点是清晰的:那一阵我正在读杜拉斯。我想,在那一两年里,我是迷恋她的。直到几年过后,当我的阅读已经离杜拉斯越来越遥远的时候,有一次,一位朋友和我再次谈起她。这位朋友非常决然地认定说,杜拉斯其实只是一个二流作家。而且“至多是二流”。当时我记得自己并没有反驳他。那时我的兴趣已经转向了萨拉马戈,卡尔维诺,加西亚·马尔克斯,转向了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及胡利奥·科塔萨尔……那时我已经完全意识到了杜拉斯的狭窄,偏执,以及某种意义上的不知所云。怎么说呢,人类真正大师级的作家,通常都是有着普遍意义的。打个比方,就好比“阳光普照大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杜拉斯当然不是。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仍然觉得,对于我来说,这个有可能“至多只是二流”的杜拉斯,这个怪僻的、暴烈的、酗着酒的、永远绝望着的杜拉斯,或许还有着另外一种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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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为玛格丽特·杜拉斯照


再回到那个热得冒烟的夏天。


那个只有着眩目的热浪、却并没有故事情节的夏日午后产生了我的一篇小说:《金丝雀》。这是一个中篇小说,发表过后并没有引起什么反响,在杂志目录上,我的名字甚至非常荒唐地被错印成了周文颖。小说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在一次公园事故中,警察认识了一对恋人。警察发现,女人太爱那个男人,这使他突然有了一种危险感。而与此同时,警察也对那个女人产生了微妙的感觉。随着故事的进展,警察渐渐在暗恋中不能自拔,而女人则最终杀死了那个男人。


我想,这其实是一篇与杜拉斯有关的小说。这其中暴烈而狭窄的气息和她是亲近的。这小说里弥漫着阔大的梧桐树叶在酷日下被烧焦的气味,烟熏火燎,青烟缭绕,叙述者因此成为一个奇特的盲者。


以后你就不会这么写了。生活将会变得越来越杂芜,”有人这样说。


要是我来写,我会把很多东西都放进去。潮退过后,海滩上会留下贝壳、海螺、小鱼、游人的拖鞋、草帽,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还有人这样讲。


呵,我想我是知道他们的意思的。不管语言中的意思,还是语言底下的那一层。但是,我想这应该是一篇向杜拉斯致意的小说。这位令人胆战心惊的女王,在那个天意的夏日午后,让我无意中窥见了她王国的一角。


就像她在那本无比迷人的《情人》里说的:“我知道,每次不把各种事物混成一团,归结为唯一的极坏的本质性的东西,那么写作除了可以是广告以外,就什么也不是了。”所以说,杜拉斯是固执的,如同她中年以后容貌急剧变化的照片,她固执、歹毒、不可理喻、无法商量。她是有力量的暴君。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觉得,这个每天豪饮五千毫升烈酒,因为酒精中毒昏迷了五个月的女人,她本质上其实是狭窄的。她是一束并不宽阔的高强度聚光。在这聚光的外面,整个世界都是她的盲点。


让我们来想象一下,如果杜拉斯站在树林里的两条小路前面,她一定毫不犹豫地踏上最黑暗、最崎岖、最冷僻、同时也是最险恶的一条。她生来就是要迷路的。因为按照这正常世界的正常标准,她生来就已经是个盲者。她只能踏上树林里的这一条小路,而恰恰不是另一条,因为除了那条旁人根本就不会踏足的崎岖险径,她其实根本就看不见其他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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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然是“黄色的树林里有两条岔开的路”,仍然是弗罗斯特的诗。只是在路口分别写着这样两句历久不衰的祈祷文。


第一个路口是这样的:请神赐予我祥和,让我欣然接纳那些我无法改变的事。


第二个路口则是这样:请神赐予我勇气,让我改变那些我所能改变的事。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并能明辨两者的差别。


不断有人在铺满了落叶的树林里走着。他们中的一些人悠悠然地朝着第一个路口走了过去;还有一些则迈向了第二个路口;当然,仍然会有那样一些人,他们在岔路口颇为警觉地停了下来。


在走向第一个路口的人群里,我们看到了很多中国人的面孔。


他们恍恍惚惚地走着,而四周起着浓雾。他们边走边唱,边唱边走,唱的都是些这样的歌:“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是呵,既然古难全,就是天命了,天命不可违无法违,也就宽了心,得到安慰了。于是他们摇摇头叹叹气,再继续往下走。真是越走越明白呵,很多事情是说不清的。甚至没有道理可言。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唯一的方式就是把它接受下来。反正人生也就是“夏日之夜,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随即天明吧”。在其中,我们甚至还看到了张爱玲《留情》里的敦凤和米先生。两个各怀心思、难以言爱的人相携着走在这条路上——“生在这世上,没有一样感情不是千疮百孔的,然而敦凤和米先生在回家的路上还是相爱着。”


就是这样了。大多数走在这条路上的中国人莫不如此。


第二个路口附近则聚集了一些吵吵嚷嚷的希腊英雄。他们身上穿着盔甲,手里拿着长矛、短剑,嘴里不断叫着“行动!行动!再行动!”他们匆匆忙忙地便朝着第二条小路直奔而去了。


我更留意那些逗留在岔道口、表情微妙复杂(里面一定有着痛苦)的人们。


在那里面,我们看到了神秘的、一半面孔隐没在阴影里的卡尔维诺。不说他那著名的三部曲,也不说他那莫测的《看不见的城市》、《命运交叉的城堡》,即便就是他那些玲珑的短篇,它们的构成是那样的精细与复杂,而且它们几乎都有一个非常明显的特点:拥有一个完全出人意料的结尾。这种出人意料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戏剧性,而是指向了人类生活的另一种可能性——


夜幕降临,穷人马科瓦尔多,付不起钱的马科瓦尔多带着一家人逛超级市场,他们推着满载货物的小车,在找不到出口的超级市场里东奔西突。突然,他们走到了一个七层楼高的施工脚手架上,他们,以及他们从超级市场挑来的所有货物,被一辆大吊车的铁铲斗吞了进去,然后缓缓地向远处移去。


还有那篇《弄错了的车站》,仍然是穷人马科瓦尔多,这回是居住条件相当糟糕的住房困难户马科瓦尔多。夜幕再次降临,在这个浓雾的夜晚,迷路的马科瓦尔多鬼使神差地登上了飞往孟买、加尔各答以及新加坡的航班……卡尔维诺的细节永远是那样真实,越到细小之处便越是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是那样生动如实,都是那样可以循规究源,从头再来,而极度的真实最终却产生了飘渺无边的虚构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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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为伊塔洛·卡尔维诺照


呵,我们的卡尔维诺,他看似已经欣然走向了第一个路口,但且慢。他终究是极不甘心呵。他的一条腿已经清清楚楚地走上了第一条小路,但不,不是这样,事情远远不是这样简单。卡尔维诺最终凭借了一种神奇的虚构,以及颠覆世界隐形秩序的方式,成为了一个选择路口的智者。在他的同行者中,至少还有着同样诡秘的博尔赫斯。一个是《命运交叉的城堡》,另一个则是《小径分岔的花园》,同样的迂回莫测。当我们跟随他们的叙述一路行来,以为即将找到明确的答案时,蓦然回首,才发现事实早已改变。没有什么出口,甚至入口也不见了,大师们依然站在浓雾重重的岔道口,一切仍然需要我们重新寻找,重新判断。


在浓雾里,我们还能看到写出了巨著《修道院纪事》的葡萄牙作家若泽·萨拉马戈。在我有限的阅读中,我认为这是一部堪与《百年孤独》相媲美的作品。有趣的是,在这个长篇的引言中,萨拉马戈引用了尤瑟纳尔的一段话:


当我声称现实——这个漂浮不定的概念——对于人的尽可能准确的了解,是我们与超越现实的事物的接触点和通向那些事物的道路,我知道我的话无法解释。”


每次看到这段话时,我总是会突发奇想。我认为,萨拉马戈其实也一直在寻找一个路口,一个可以同时穷尽两条道路的路口,一个基准于人类的最终局限、同时又挑战人类极限标高的路口。当然,我知道我的这个想法也是无法解释的。而且我还知道,在现实生活中,这个路口自然根本就不存在。


不过,就在前几天,一个黄昏的时候,我和一位女友外出归来。汽车开过一片田野,玻璃窗下着,很静谧。但黄昏的色泽仍然清晰可见。我记得她突然回头对我说:“我喜欢黄昏。这个时候,神灵全都出来了。”


呵,我是多么喜欢从她嘴里说出的这“神灵”二字。我喜欢它们,真的。就如同我知道,这世界本不存在什么神灵。但在那个时候,在有些时候,它们却比我们身边的空气、河流、树木、岩石,比仇恨、比忧郁、比爱情……比我们所能看到的一切都要无比真实地存在着。


因为它们,我们像常人一样地生活着;因为它们,我们走进了黄叶覆盖的树林,寻找着一条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曲折小路。


二〇〇六年十月三十日


END


作者简介

朱文颖,1970年生于上海。文学创作一级。著有长篇小说《深海夜航》《莉莉姨妈的细小南方》《戴女士与蓝》、中短篇小说《繁华》《浮生》《凝视玛丽娜》《分夜钟》《春风沉醉的夜晚》、散文集《我们的爱到哪里去了》《必须原谅南方》等。曾获《人民文学》年度青年作家奖,全国优秀畅销书奖,《中国作家》“大红鹰文学奖”,江苏省“紫金山文学奖”等多种奖项,部分作品被译为英、法、日、俄、韩、德、意等国文字。

原载于《世界文学》2007年第1期,责任编辑:高兴。


小说荐读(可下拉阅读)
拉斯瑞汀的一起枪击
【加拿大】科·巴雷特

第一读者 | 科•巴雷特【加拿大】:拉斯瑞汀的一起枪击


原创 叶萌 | 译 世界文学WorldLiterature 2024-02-20 1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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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南继续以平稳的步速向克瑞登走过去,不紧不慢,小心地保持着步伐的连贯。当她走到离那人只有几步远时,那人终于看了看她。克瑞登有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血管横七竖八地浮凸在脸颊上,满头日渐稀疏的黄发在风中飘摇,一口小小的牙齿蛀得残缺不齐。努南一只手抓牢枪管,另一只手伸向枪托,坚定而温柔地把武器转移到自己怀中,像抱着新生儿一样,那人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拉斯瑞汀的一起枪击

科林·巴雷特作 叶萌译


电话响起的时候,杰奎·努南警佐正在处理文书工作,伯利纳警局里只有她和普兰西斯·斯温夫特那个菜鸟。另一位执勤警官丹尼斯·柯林赶出去监督一辆雷诺梅根法国雷诺汽车公司生产的一种紧凑型、家用型轿车的“出土”工作了——开车的是个小伙子,看起来没喝醉,只是人生地不熟,而库拉巴岗周围的小路偏偏像兔子洞一样迂回繁乱,他正在紧张摸索的时候,一头栽进了离国立学校半英里的深沟里。车是报销了,小伙子倒毫发无伤,柯林说。这小子真够幸运的,努南熟悉那些道路,知道它们的险恶:坡度陡峭、地势起伏、路面狭窄、标识不足,沿路藏着多个九十度急转弯,稍有刹那不慎,就可能惨遭“伏击”。


努南当时正坐在桌前,啜着用破旧的银色法压壶冲出来的咖啡——如黑胶唱片一般黑——把周末开的所有罚单从笔记簿里誊到中央系统中。这是个平凡而忙碌的周末:有十来起情节轻微的交通违章;昨天深夜两个十来岁的表兄弟喝醉了,在主街的鱼薯店门口打了起来;今早还有一次接线出警,只为一件勾在莫伊莫伊是爱尔兰西北部的一条河流河坝闸门上的男式呢大衣——一伙来参加夏令营的美国学生和教授清晨沿着码头例行散步时,过于热切地把它误认成了尸体。


努南是个左撇子,笔迹潦草得无可救药,记下的文字辨认起来总是很麻烦,把它们转录到电脑上更是乏味的活动,努南却觉得这能带来奇异的治愈感。她此时过于全神贯注了,主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时,把她吓了一跳。


“普兰西斯!”


努南抬眼一看,普兰西斯没在自己位子上。他不在房间里。


努南走向主办公桌。她把话筒从支架上拽了下来。


“这里是伯利纳警局,我是警佐努南。”


“发生了一起枪击。”一个声音响起——男人的声音。


“一起枪击?”努南重复了一遍,普兰西斯这时端着个马克杯走进来。普兰西斯·斯温夫特二十四岁,警校毕业不到三年,还没摆脱青春期的笨拙气息;他个子很高,却总有点驼背,鼻子长了个显眼的鹰钩,眼神飘忽不安,前额泛着无邪的油光。就连过早斑白的小平头也只凸显出他浑身的孩子气。一听努南说“一起枪击”,他便当场定住了,张着嘴瞪视着她。


“你说枪击的时候——指的是有人被枪击中了?”努南问那个男人。


“难道还有别的枪击吗?”男人说。


“等一会儿啊。”努南说。她把无线话筒贴在耳边,走回自己的办公桌,重新坐下,再次拿起笔和本子。


“有几个人中枪?”她问。


“就那一个。”


“被击中者。是男是女?”


“是男的。”


“死了吗?”


电话另一边的人叹了口气。


“没有。他在后面的田地上躺着呢。状况不大好。”


“他伤势有多严重,据你估计?”努南说着举起一根手指向普兰西斯示意,随后指向他桌上的电话,意思是“打给卡斯尔巴总医院急诊部”。


“他结结实实中了一枪。但那其实……是鸣枪警告。我希望这一点记录在案:我担心自己和儿子的生命安全。我根本没瞄准他。他闯入我家的房产边界,我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只想警告他离开。”


这个人在户外,用的是手机,在周围刮刮嚓嚓的风声中,他的声音忽近忽远。


“请把你的名字告诉我。”努南说。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她补上一句:“请马上回答我的问题,这很重要。”


“柏狄。柏狄·克瑞登。”男人说。


“克瑞登先生,你的房子在哪里?”


“拉斯瑞汀。我在拉斯瑞汀的外沿。”


“你得说得再具体些。”


“沿着伯尼柯伦路开,一直开到米尔斯转角。你知道米尔斯转角吗?”


“我知道,”努南说着在笔记本上匆匆写下“米角”,“到那儿再往哪儿走?”


“过了米尔斯转角,转入左边第三个路口。沿着那条路开一英里半,就到一家农场,前院有黄色平房,还有92年菲亚特菲亚特是意大利一家汽车制造公司车屋,底下垫了砖头。”


“黄色平房,92年菲亚特车屋,底下垫了砖头,”努南边复述边写,“好,除了你、你儿子、中枪的人,农场上还有什么人需要交待吗?”


“没有了。”


“说到伤势,那个人中了几枪?”


“只有一枪,是意外,就是我刚才说的那样。”


“他身上哪个部位中枪了,你能看出来吗?”


“在他的……在他的身体中部。他的腹部。”


“是被什么枪击中的?”


“猎枪。”


“双管的?”


“双管的。”


“那枪是你的,是吧?”


电话那端传来低沉的喉鸣,像是在清嗓子,带着一点小得意。“枪是合法登记过的,幸好我有枪。”


“据你判断,那个人出血多不多?我不希望你乱戳他,但尽可能帮他止血是很要紧的。”


“儿子后来进屋把所有手巾都拧干了,给他按压止血。我们尽力按住他的伤口。”


“很好,克瑞登先生。继续按压止血。我们马上出发。救护车也在路上了。我还要请你把枪的保险关上,如果你还没关上的话……”


“这家伙是自作自受。”克瑞登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更为坚决,“他在我的农场上,正在实施犯罪,我担忧自己和儿子的生命安全。这一点得搞清楚。”


“好的。克瑞登先生,我们十五分钟后到。请照我说的处理好枪。咱们先保证枪不会出乱子……”努南说,但断线后的微弱杂音已经灌入她的耳朵。


努南把话筒丢到自己桌上。


“你全听见了吧?”她问斯温夫特。


“救护车已经派出来了。”斯温夫特说。


“咱们得先他们一步。”努南说。


通过警车广播联系上柯林时,努南和斯温夫特已经在路上了。


“有人开枪,有人中枪,枪支还在现场。”努南大致讲了情况后,柯林总结道。


“差不多就是这样。”努南说。


“我想我们是不是该跟特别行动组汇报一声。”柯林提议。


“那个开枪的家伙主动打电话给我们。我提的问题他都回答了。没有丧失理智。”


“只要涉及枪支,你就不能太相信理智。”


“我们先去实地看看,摸摸情况。现在还没有让事态升级的必要。”


“我在伯利纳另一头,我会尽快赶去你们那儿。不过,努南,到那边万一有点什么不好的苗头,你就立马给我撤,别擅自行动。”


“明白。”


“一切顺利。”柯林说着收了线。




绕过米尔斯转角,他们开了几英里后,视野里出现了一架拉着满满一拖车绵羊的拖拉机。努南一下怼到拖车屁股后面,警笛呜呜响个不休,但这段路不够宽,拖拉机没法让他们超车。


“操,还不快点?”努南看着前面左支右绌的拖拉机说。绵羊在拖车的围栏里挤挤挨挨,皮毛上的红章像一个个鲜血淋漓的手印,羊鼻子从栏杆间的空隙里向外探着,仿佛在急切地询问着什么。路面刚一变宽,努南就一脚油门超过拖拉机,扬长而去。


他们按照指示,开过米尔斯转角后,转入左边第三个路口,上了拉斯瑞汀路。拉斯瑞汀这一带尽是平坦宽阔的农田,一栋栋房屋远离大道,坐落在农场小路尽头,彼此间相距甚远;卧在田野中央的牛群像块块巨石,吸纳着渐近黄昏的日光。日光里漂着一缕缕尘埃,却依旧明亮得刺眼,每逢田渠旁的土坡高度下降时,阳光就朝着努南的视线一路灼烧过来。她把遮光镜翻下来,打量了一下身边的菜鸟。斯温夫特的话比平时还少,他的目光飘出窗外,一条腿神经质地抖个不停。


“这日头可真够毒的。”努南说。她纯粹是没话找话,只为把斯温夫特从他的内心世界拉回此时此地。“除了瓜达拉哈拉,还没见过这么毒的日头。你知道瓜达拉哈拉在哪吗,普兰西斯?”


“在贝尔马利特爱尔兰小镇,位于梅奥郡外沿?”


努南微微一笑。


“也可以这么说。我前几年去的。那里美得不真实。阳光洒落的方式都不一样。”


“世界上每个地方都和别处不一样,我想。”


“我们是去庆祝纪念日的。特雷弗的主意。特雷弗是我们家的旅行家。”努南接着说。特雷弗是她的丈夫。“不只是喜欢旅游目的地那么简单。特雷弗是对旅游本身着迷:行李、安检线、时区、飞机上发的小份餐点,得揭掉锡纸盖的那种;现在还得拖着两个唧唧歪歪的十几岁男孩到处去……不知怎的,特雷弗对这一切都很上头。而我,就算这辈子再也不过安检,也能活得开心,活得长久。你去过什么新奇古怪的地方吗,普兰西斯?”


“我去过贝尔马利特外沿。”


“好样的。”


“唉,”斯温夫特叹了口气,“我不感兴趣,真的。无论我在哪儿,所在之处就是我喜欢的。”


“你倒是很投我的脾气。”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报案人的住处,土石路尽头是一幢低矮的平房,能望见后面农用棚的镀锌红顶。一栋巨大的白色车屋“搁浅”在前院的草地上,摇摇欲坠。


“马上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努南说。


她关了警笛,拐进农场的“大门”——两根水泥柱子之间其实并没有门。警车轧过拦牛格栅,颠得东倒西歪。车屋外面摆着几件户外家具,地上有个坑,像是挖出来的小篝火坑,周围堆了一圈灰,里面插着些空酒瓶子。草地上还散落着几袋饲料,一个拆完了、锈透了的气缸本体,柏油帆布碎片,木头碎块,金属管道,塑料管道……种种零零碎碎。



“瞧这堆破烂。”努南说。


“说话小心。”斯温夫特边说边点了下头。


一个男人从平房一侧走了过来。他正把什么东西举到头边,另一只手臂高高举着,手掌朝前。


努南熄掉引擎,下了警车,身体始终掩在车门后面。斯温夫特在车子的另一侧效仿她的动作。


“这是克瑞登家吗?”努南问。


“是啊,当然啦。”男人说。


他用一条染污的蓝白格茶巾按着太阳穴。污渍像是血迹。


“我是伯利纳警局的努南警佐。这是斯温夫特警员。你是柏狄·克瑞登?”


“天呢,我可不是。”


“那你应该是他儿子了,对吧?”


“这还差不多。”


“你叫什么名字?”


“这个我说了不算,反正每个认识我的贱人都喊我巴布斯。”


巴布斯看上去三十出头,矮矮壮壮,剃着极短的寸头。他穿着褪色的灰T恤,上面用支离破碎的白色字体印着“石器皇后寻常时代”“石器皇后”是一支成立于1996年的美国摇滚乐队,“寻常时代”是这支乐队发行的第五张专辑的名称】。小臂上的深色血迹斑斑点点,像鸟儿走过留下的爪印。


“我们听说出了点乱子。”努南说。


“没错。”


“你头上受伤,也是乱子的一部分吧?”


“一点点,嗯。”巴布斯说着把按着太阳穴的茶巾拿起来给他们看。他的眉毛上面有个未愈合的伤口。


努南吹了声口哨。


“看来得缝针。我知道还有个人情况不妙,是吧?”


“嗯,是啊。”


“你身上是他的血吗?”


“嗯,有些是。”


“你可以领我们去看看他吗?”


“可以。”


“拿急救包。”努南对斯温夫特说。斯温夫特打开后备箱,把一个多口袋的笨重大包拿出来递给努南。


“带路吧。”她一边把急救包的背带挎上肩膀一边说。


巴布斯清了清嗓子。


“这情形呢……你得明白,我爸爸是担心我们的生命安全。”


“我们一定会把这一点考虑在内。”




巴布斯领着努南和斯温夫特沿一条短短的土路走到农场后面的院子。地面上覆盖着编在一起、任人踩踏的稻草。努南看着巴布斯毫不在意地踩过一块餐盘大小的牛粪,靴子的后跟在牛粪的硬壳上留下了湿湿黏黏的印迹,状似咬痕。空气中满是饲料和牛粪那带有谷物甘甜的浓重气味。牛棚里的奶牛像是刚醒过来,眨着无神的、泛红的眼睛,透过一扇窗户——开在棚子正面的镀锌墙板上——向外眺望着。


“那儿就是我们逮住他的地方,真是不要脸!”巴布斯说,朝牛棚旁边砖砌底座上的圆柱形大油罐比划着。


“他在偷油?”努南问。


“干这种事真够蠢的,”巴布斯说,“去年冬天什么也没剩下,还要过几个月才会再装满。谁家大夏天存着满罐的油啊?”


他们经过最后一排牛棚,走到开阔的田地上。离他们五十英尺开外的地方,一个身形矮小的人站在一个仰躺在地上的人身边。在天际处,努南能望见公牛山低矮模糊的锯齿状剪影。


“柏狄·克瑞登?”努南向那个站着的人喊道。


“嗯。”克瑞登应道,他的视线没有离开地上那个人,猎枪随意地斜夹在腋下。


努南继续以平稳的步速向克瑞登走过去,不紧不慢,小心地保持着步伐的连贯。当她走到离那人只有几步远时,那人终于看了看她。克瑞登有一双水汪汪的蓝眼睛,血管横七竖八地浮凸在脸颊上,满头日渐稀疏的黄发在风中飘摇,一口小小的牙齿蛀得残缺不齐。努南一只手抓牢枪管,另一只手伸向枪托,坚定而温柔地把武器转移到自己怀中,像抱着新生儿一样,那人倒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努南检查了保险,把枪管一折,将弹药从膛室中退了出来,把弹筒装进了口袋里。


“好啦。”努南说。


她把枪递给斯温夫特,又瞟了克瑞登一眼,确定他没打什么主意后,就把注意力转向躺在草地上的人。这个人很年轻,四肢摊开,看起来身材瘦长,深色的头发打着绺黏在苍白的前额上。努南有一阵儿没能认出他来,他的五官在痛苦中扭曲得无法辨认。只有当他紧闭的眼睛突然惊恐大睁的时候——那双眼睛是蓝色的,却是比农场主的眼睛更深、更有力量的蓝色,几乎是磷光蓝了——他的脸才幻化成一张努南认识的面孔。


“老天爷啊,是你吗,迪伦·哲治?”


迪伦·哲治呻吟着表示同意。




迪伦·哲治住在伯利纳镇上。他是个典型的“警方的老熟人”。二十出头就积攒了数量可观的轻罪记录。入室盗窃、酗酒扰乱治安、私藏违禁药物……哲治属于那种怙恶不悛的小混混,空有犯罪的强烈本能,却缺乏犯罪的实际才能。他投机、冲动又无章法,几乎不用教唆,甚至不太需要回报,就能卷入犯罪密谋里,当然,前提是那些密谋不太耗力费事,也无需深谋远虑。努南跪在哲治旁边的草地上,急救包从肩上滑落了下来。她撕开一副丁腈手套的包装,使劲把手套戴到手上。


“你还记不记得我,迪伦?”


哲治眼神空洞地仰望着她。


“我是努南,伯利纳的杰奎·努南警佐。那是普兰西斯·斯温夫特警员。”


“普兰西斯斯斯斯斯——”哲治轻蔑地说。


“行吧,这名字确实引人注目。”努南说着开始扫视哲治的伤口。他的裆部乱七八糟地糊了许多手巾,还有些胡乱塞在他屁股下面。手巾和他的牛仔裤都被血染成了深红色。根据出血量,努南看得出他伤势极重。她取出了纱布和创伤剪。


“你记得我们上次见面吗?”努南问,“我们追查一批香烟,结果查到了你家。”


“你们真是拣了个好时候冲进我那破地方。”哲治说——看样子是真记起来了。


“我们以为逮住你了呢,迪伦。”


“你们运气不行。”


“那一次是不行。”


那该是一年多一点以前的事。他们收到可靠线报:哲治藏着一大批从北边走私来的香烟,数量可观,于是申请了搜查令,突击搜查了他在葛兰园的家。严格说来,那甚至不是他的家,如果努南没记错的话,租约上只有他女友的名字。他们是在黎明时突击搜查的,警察们把房子翻了个底朝天,哲治、他的女友和他们的小女儿一直穿着睡衣站在外面寒凛凛灰蒙蒙的天色里。努南记得那个女友,一米五几的小个子,瘦得像竹竿,脾气爆得很,跳着脚咒骂个没完没了,一个不过三四岁的小女孩直直地坐在她怀里,庄严地沉默着,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警察们进进出出。在努南的记忆里,面前这家伙当时可一眼都没瞧警察。哲治只是温顺地藏在那暴怒的娘们身后,垂着眼看着地面,鬼鬼祟祟的。他整个外表举止都铁板钉钉地写着“有罪”,但那次突击最终还是白费工夫。他们只找到半打盒装香烟——用帆布盖着,藏在房后空得可疑的棚子里——数量少得远不足以跟“意图贩售”的罪名挂钩。


“你还和那个小女朋友在一起吗,迪伦?嘴巴不饶人的那个?”努南问。她尽量让迪伦保持清醒、坚持说话。


“艾米,嗯。还是那个。”


“她把我们骂得哟。丁点大的个儿,穿着毛茸茸的拖鞋站在那儿,把天底下所有脏字儿都骂出来了,而那个小美人就那么规规矩矩地坐在她怀里。你女儿几岁了?”


“那是艾米的女儿。”


努南小心翼翼地拿开了哲治裆部的茶巾,哲治猛吸了口气。


“好了,好了,”努南说,“她是不是你亲生的,一点都不重要,只要你待她好就行。”


“我对她像对女王一样。”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知道你肯定会的。稍微忍一忍,迪伦。”努南说。她脱下哲治的跑鞋,提起裤脚的翻边,用创伤剪从踝部到臀部利落地剪出一道笔直的窄缝,把整片裤腿向上翻起。她辨认出数个溃破的黑色刺孔,那是铅弹钻入大腿造成的。他的皮肤沾满了干血迹,鲜血依然汩汩地从伤口流出来。努南继续剪,尽量轻柔地撕去哲治身上的T恤。他的腹部几乎全部浸在鲜血里,肚子的皮肤上有些巨大的伤口,仿佛被捅伤了一样。一种恶臭开始在努南鼻孔前积聚。她想了一下,才明白那是人的粪便的气味。


“看起来怎么样?”哲治沙哑地问。


“看着像中枪了。”


“操,我会死吗?”


“我想,如果会失血而死,那你已经死了。”努南闪烁其辞。


她几乎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帮哲治保持冷静和清醒。她尽可能稳住自己的手,把纱布撕成长条,放在看起来最严重的伤口上,再看着每条纱布顷刻间被新绽放的红色浸透。她又捡回一条茶巾,按住了他的腹部。她靠近的时候听到杂声,音量很低却持续不断——在那儿,在哲治头部下方的草地上,迅急又尖厉的乐声正从一只耳机里向外逃逸。


“小姑娘叫什么名字?”努南问道,但哲治没有回答。他的眼皮沉重,张张合合,像个不肯入睡的小孩。毫无血色的嘴唇黏在牙齿上。


“撑住啊,迪伦,”努南加重语气,手指拍打着他的脸颊,“救护车眼看就到。撑住。他们会给你打满那种带劲的玩意儿。药用级别的麻醉剂,真格的。”


努南觉得她看到迪伦的唇上微弱地闪过一丝笑意。草地上几英尺开外的地方丢着一根金属条和一个塑料汽油桶,一根软管从里面伸出来。努南心想,哲治当时是在朝哪儿跑呢,接着她就看到在田野的那一边,有一辆矮胖的四轮摩托车,浊白色的,停在斜坡上,想必那是条乡间小路。


“看见了吗?”她对斯温夫特说,“用来逃跑的车。”


她思考着巴布斯在场院里说的话:夏天从储油罐里偷油真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事。努南是在乡下长大的。房子后面的储油罐每年会在秋天装满,也就是天气即将变冷的时候。尽管起居室里的壁炉总是点着火,开暖气却有严格的限制。要保证一罐油可以撑过整个冬天。所以,杰奎·努南以前的家是个寒冷的家。她记得每当她或哪个兄弟姊妹胆敢抱怨一声太冷时,妈妈就会吼着让他们加件毛衣。她记得在与姐妹莫琳和帕萃莎共住的卧室里,她床头上方的窗户只有单层玻璃,斑斑点点的窗框散发着棕色腻子的气味,冬天早晨她的手碰上薄薄的玻璃时,指尖传来清晰的刺痛。


她握着哲治的手臂,两根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他的手臂异样地冰冷沉重。他还有呼吸,但她想感受他皮肤下脉搏的跳动,以确定它还在那里。她的另一只手用茶巾按压着流血最多的地方。她还能听到他头颅底下的耳机发出极其细微的“嗒嗒嗒”响声。粪便的恶臭似乎越来越浓。她觉得这气味正极力钻进她的毛孔,糊住她的喉咙。努南心想,如果救护车不马上来,迪伦·哲治会没命的,可能不管怎样都没救了。






“骑兵上场了。”斯温夫特说。


努南抬起头,望见三个身影小跑着穿过田野。警佐丹尼斯·柯林打头,后面跟着两个抬着铲式担架的急救人员。眼看要跑到他们身边的时候,柯林绊了一下,突然蹒跚起来。


“靠!”他叫道。


“你没事吧?”努南问。


“我把脚脖子崴了。”


急救人员在努南和哲治身边的草地上就位。


“交给我们吧。”其中一个说。


努南站起身来,向后退了几步。她用戴着手套的手捋了下自己的眉毛,额头顿时感到了血液的冰冷黏滑。


“那是迪伦·哲治。”她对柯林说,而后者正呲牙咧嘴地测试脚腕的承重力。


“真的假的?”柯林说着眯起眼,冷冷打量着哲治那失去知觉的苍白面孔。


柯林年轻时在科诺特队打过橄榄球。左耳外廓凹凸不平,显得有些怪异,鼻子因为反复骨折变得有几分扁平。这些旧伤,连同大肚腩和粗脖子,彰显着柯林的精力与才干。努南能听到气流从他压扁的鼻腔中像是沉思般缓缓呼出,这杂声总让她感到安心。


“哲治从场院的油罐里偷油的时候,被这两人阻止了。”她说。


柯林抬起脚,小心地转动着,又放回到地上。


“谁朝他开枪的?”


“在这里,柏狄,年长的这位,说是他干的。”努南说,但那两人一言不发。


“我不是有意的。”克瑞登说。


柯林吃吃暗笑了一声。


急救员在为搬动哲治做准备。他们已经把他固定在担架上,把氧气面罩罩在他脸上。柯林碰了碰努南的手肘,暗示她按兵不动。他走到急救员们那边,和其中一个低声交谈了两句后,他们就搬起担架朝场院走去。


“他还活着吗?”柯林回到她这边的时候,努南问。


柯林模棱两可地哼了一声。


“你来的时候,我以为他要挂了。”努南说。


“那不是你能判断的,”柯林说,“只要他们没说他死,那孩子就还活着。”




柯林开始询问克瑞登父子。


“带我们回顾一下都发生了什么吧。”柯林说。


“我们没在家,去巴拉的超市了,”克瑞登说,“今天下午回得比往常早,因为小伙子今晚有足球训练。我们回来以后,巴布斯就去场院看看牲畜。”


“我就是在那时候看见他的,不要脸的样儿,像骑马似的跨在油罐上,”巴布斯说,“他背对着我。我脱口喊了声:嘿!他一点反应都没有。”


巴布斯用一根手指指着头部的一侧。


“那家伙戴着耳机呢!光天化日的,坐在那上面,听着音乐,快活得不得了。我就打老头的手机,告诉他院子里有个人,让他赶紧出来,就在这时,那小子转身看见我了。一眨眼功夫,他就爬下来了,那根钢筋就在他手里——”巴布斯朝草地里的金属条点了下头,“——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狠狠朝我头上来了一下。”


“我走进院子就看见了这一幕,”克瑞登说,“这个人站在我儿子身边,手里拿着根钢筋,我儿子脑袋呼呼冒血。看见自己孩子伤成那样,那个震惊。”



努南回头望向场院。


“然后呢?他逃跑来着?”


“我朝他大喊,叫他住手。我只想让他住手,”克瑞登摇着头说,“但是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我看他像是逃跑来着,跑了这么远,到这——”努南指着哲治刚才躺着的那片被压平的草地,“——然后转过身来面朝着你,于是枪弹击中他的腹部,是这么回事吗?”


克瑞登摇头。


“那是鸣枪示警。开枪是为了把他吓跑。”


“爸爸。”巴布斯说。


“你是说你没朝他瞄准吗?”努南说。


“我用生命发誓我没有!”克瑞登说。


“你可把没瞄准的人伤得够他妈惨的。”


“是他闯入这里的,”克瑞登说,“他闯入这里!”


“爸爸,”巴布斯又说了一遍,“什么都别再说了。”


“你还得说很多,你们两位都得说。”柯林说。他从腰带上解下一副手铐,一下甩开。


“斯温夫特警员,”他说,“请你把这副给克瑞登先生戴上。”


“我自愿跟你们去。”克瑞登说。


“这样吧,克瑞登先生,”斯温夫特把手铐接过去的时候,柯林说,“我们的一组人已经在路上了,保护好现场后,我们会把你和你儿子带到警局,把一切记录在案。手铐是为了保障你们自己的安全。普兰西斯,你可以从前面铐。”


斯温夫特把克瑞登的手臂拉到腰前并拢,咔哒一声扣上了手铐。


“来。”柯林对努南说,朝田里走了十来步,脚踝还是不太吃劲。她跟了上去。


丹尼斯·柯林四十九岁,稍长于四十五岁的努南。他比她早十八个月晋升警佐——就职业生涯发展而言比她晚,但按时间先后比她早——不过,所有官僚体系都有一套不成文又有约束力的等级制度,柯林因此就成了她的上级,尽管两人都处于同一职级。从来没有人对她明说过这一点,谁都不用说,柯林更不用;他对待努南的态度倒是无懈可击。他总是谨慎地征求努南的意见,时常尊重她的判断。他给予努南职权内全部的自由和权力。然而,努南无法忘记那自由和权力是种恩赐——只有他才能给予的恩赐。努南明白,柯林也明白。她早就安心接受了这一安排,尽量不去怨怪柯林。即使不是他,也只会是另一个男的,很可能还不如柯林体贴。柯林是可靠、果断且忠诚之人。他是个好警察。


“脚腕怎么样了?”努南问他。


“死不了。你没事吧?”


努南摘下了帽子。帽子是深蓝色的,帽檐上方的黑带子上嵌着金色的警徽。努南把帽子在手上转了转,又戴回头上。


“真是个漫长的周末。”她说。


柯林正凝望着田野的另一边。


“它们看着还是很像样的,是吧?”他说着朝公牛山点点头。


“是啊。”


“梅奥郡就是这样。远看我觉得非常像样。只要近看就让你失望。”


努南挤出一点笑容。


“得告知家属,”柯林说,“你能去处理吗?”


努南点点头。柯林端详了她一下,掏出一包一次性纸巾递给她。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你的额头,”他说,“你可不能满脸带着那个倒霉玩意儿的血跑到他家门口去啊。”




法医组到了,从卡斯尔巴赶来的警探波克和麦基罗伊也到了。柯林和警探们送克瑞登父子去了伯利纳警局。努南和斯温夫特绕回警局,努南略作清洗,换了衬衣,又核对了档案上的地址。努南拨打了艾米·穆勒里注册的电话号码,无人接听,她不打算在电话里留言。她拨电话回家,跟特雷弗说自己会晚点到家。


“你现在怎么样了?”困在镇中心的车流里无所事事的时候,努南问斯温夫特。


“我还行,”他说,“我是说,你懂的。”


他没把想法说完,呆呆地笑了笑,望着窗外的伯利纳街道,仿佛不能确信它们是否存在一样。现在天色暗了一些,街灯投下刺眼的黄色光晕。


“这是你在工作中见证的第一起死亡吗?”努南问他。


“还没定性呢。”


“嗯。不过是不是呢?”


“还有洢斯其洢斯其是爱尔兰斯立果郡的村庄那小子,去年圣诞在棚子里把自己干掉了。”


“我指的是他杀。”


“我刚从警校毕业的时候,都柏林有过几起黑帮枪战。不过,只在事后看到了残局。从没像刚才那样眼睁睁看着一个人在我面前垂死挣扎。你呢?”


努南摇了摇头。


他们在乐购停车场入口附近等红绿灯。一伙十几岁的男孩正在过马路。总共五个人,走得东歪西晃、吊儿郎当。他们的穿着似乎可以随意互换:上身都是印着品牌的帽衫,有人下身是工装裤,有人是牛仔裤。男孩们都长着稚嫩的面孔和深色的头发。他们之间太相像了,一瞥之下,会以为这是一群亲兄弟。努南望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街灯,看着他们攒动的人头,看着他们专注地吵吵嚷嚷,不禁笑了起来,男孩就是这样,他们只有那一种发型。流行的发型每几年一变,无论是什么款式,每个男孩都会剪成这同一款。努南还记得有一段时期——十年前?十二年前?十五年前?——曾流行双氧水挑染的金色:每个初露头角却趾高气扬的小混混头上都有双氧水挑染的金色。现在的流行款是两侧推得短短的,只在头顶留得长些,长度刚好可以朝前梳或梳成分头。她自己的儿子就留这个发型,这群男孩也都留这个发型。有那么一会儿功夫,努南的视线停留在走在最后的那个男孩身上,他其实是这群人里最高的,但是低头塌肩地走着,显不出个头来。他看似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前面四个人兴奋的交谈毫无反应。他抬起眼,遇上了努南的视线。努南下意识地从方向盘上举起两个手指,做了个乡村普遍流行的简洁敬礼动作。男孩毫无表情的脸突然狰狞地皱缩起来,朝警车旁边的下水道里咳了一口银白色的浓痰,继续向前走去。


“你瞧见了吗?”努南一边在后视镜里看着男孩们走远,一边问斯温夫特。


“瞧见什么?”斯温夫特咕哝道。


努南猛然转向,把警车开上了路缘,咔哒一声解开安全带,跳到人行道上。她直冲到那个男孩身后,一把攥紧他的衣领,把他搡到停车场的墙边,她用力太猛,警帽打着旋落到了地上。


“刚才怎么回事?你要不要交代?”努南冲着男孩的脸吼道。


男孩望着她,吓呆了,咬紧的下颌上有条肌肉在抽搐。


“喂,他什么都没干。”他的同伴中有人冒出一句。


“闭嘴。”刚到场的斯温夫特对那个人说。


“嗯?”努南问男孩。


“你说我干了什么。”男孩答道。


“你干了什么自己清楚!”


男孩沉默。下颌上那条肌肉停止了抽搐。


“把帽子捡起来。”努南说。


男孩看了看地上的警帽,又看了看努南。


“捡——起——来。”


努南松开了紧攥他衣领的手,男孩伸手从地上拾起了帽子。他趁努南从自己手中一把夺过的时候,闪躲到了她够不到的地方,拉了拉被揉皱的上衣:

“你不能无缘无故地乱抓人。”他说。


努南看了看斯温夫特,又看了看男孩的同伴们。她走到男孩面前。


“你很清楚自己干了什么,”她说,“你也知道我很清楚。他妈的,给你自己留点体面吧。”


她把帽子戴了回去,向斯温夫特一点头,转过了身。


“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回到警车里,斯温夫特问道。


“把这活干完吧。”她说着发动了车。




葛兰园的中心有一片巨大的椭圆形绿地。在园区路灯月光似的银辉里,几个十几岁的孩子把球抛来抛去地玩着,还有两三个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观看,身边是一小堆书包和饮料瓶。


“瞧,”努南说,“我敢打赌他们那瓶子里是酒。”


“要不要去毁掉他们的美好夜晚?”斯温夫特问。


“今晚就让他们漏网吧。”


一番说服工作后,艾米·穆勒里终于允许他们进门,努南穿过走廊时向起居室里瞥了一眼。整个房间浸泡在电视屏幕发出的亮光中,那个小女孩——现在手脚都长长了些——正蜷在椅子里盯着个iPad。穆勒里把他们带到厨房。她还是瘦得吓人,头发梳成个高高的丸子,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筋腱像绷紧的铁丝一样颤动。努南谨慎地概述了农场发生的事情:哲治貌似打算偷罐子里的油,当地居民与他发生了冲突。她说哲治中枪了,没具体描述他的伤情,只说情形极其严重。这一次艾米·穆勒里没吼没叫。她细听着努南所说的一切,没有打断。对努南讲述的故事,她既没争辩也没反驳。她只问迪伦是不是要死了。努南再次强调他已被送往卡斯尔巴总医院,他们目前能告诉她的就这么多了。


努南和斯温夫特等着穆勒里打电话喊她母亲来照看孩子,又等到她母亲赶来。穆勒里最终同意让斯温夫特陪她去医院。


回到警局,只见警探们的“便衣福克斯”“便衣福克斯”是没有警察标记或涂装的福克斯牌警车停在警局前面,努南从自己桌上拿起法压壶,走进警局的逼仄小厨房。柯林在里头,台面上摆着几个马克杯,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水壶咕嘟咕嘟响——水要烧开了。


“那两位把卡斯尔巴最精锐的力量都带来了吧?”努南问。


柯林从沉思中回过神来,微微一笑。


“他们在施法,让我来泡茶,”他一边把壶里的水倒入杯中一边说,“你和家属谈了吗?”


“他女朋友呗。斯温夫特陪她去卡斯尔巴总医院了。”


“那两位肯定会第一时间要求看你的报告。”


“我马上就动手写。”她说着朝他晃了晃手里的法压壶。


柯林朝后退了退,以便努南能走到台边。他看着她把烧水壶重新装满,冲洗了法压壶,甩了两三勺速溶咖啡进去。


“你知道吗?你那东西可以煮各种各样的咖啡豆啊,”他说,“磨碎的、整粒的、香草的,真正的高级玩意儿。”


“我知道。每次去乐购我都会看到这些东西。”


“你从来就没动点心思?”


努南端详着法压壶:破损的银色把手、划花的玻璃壶身。这是特雷弗好多年前给她买的;他误以为——他对努南的误解一向这么离谱——这会激发她探索的热情,不再满足于廉价咖啡里最廉价的品类。



“我就是从没真正开始。每次看到超市里的高级玩意儿,我都想,哎,下次吧。等到下一次,我还是这样想。”


“医院有消息了。”柯林说。


“哦。”努南说。


“我跟他们通话时,哲治刚做完手术。医生们说接下来几天还比较危险,但看样子能撑下来。”


“你在逗我吗?”


“没有。”


壶里的水烧开了。努南把尾骨顶在台沿上。


“这个混蛋,”她说,显得既宽慰又惊骇,“呵,这个烂透了的小混蛋。”


“我觉得你可能刚救了那小混蛋的一条烂命。”


“别说了,”努南咕哝,“我们去他女朋友家告诉她实情的时候,我脑子里全程在转一个念头:哲治把自己弄得肠穿肚烂,可能是给她的人生帮了一个大忙。”


“谨向他的存活致以哀思。”


“可我以为他死定了。”


“我看见他那副样子时也这么以为。不过,就当前而言,迪伦·哲治留在了生者之地,多亏有你。”


“多亏有我。”努南说着摇了摇头。


她向法压壶里注满了开水,将它拿回自己桌上。她知道报告要花些工夫。她有自己的一套方法,严格说来,不像工作要求的那么省时,但这样才能写得到位。首先,她要按发生顺序亲手列出最关键的细节,然后她再从头回顾,把它们血肉丰满地记录到电脑上。她坐下来,打开笔记本,回顾着她在柏狄·克瑞登第一通电话期间匆忙涂写的笔记。



枪击


1男子


白荻·克瑞豆


拉斯入丁


米角


3左


黄户


92菲亚特


儿子


1枪


双官


流血


她倒了杯咖啡,把笔记簿翻到新的空白页,开始写起来。




END


作者简介



科林·巴雷特(Colin Barrett,1982—),爱尔兰裔加拿大作家。1982年出生于加拿大的麦克莫瑞堡,四岁随父母返回爱尔兰,在梅奥郡长大。本科就读于都柏林大学,2003年取得英语学士学位,后来又从都柏林大学获得两个创意写作类的硕士学位。从2009年起开始在《纽约客》《格兰塔》《哈泼斯》《蜇人的飞蝇》等杂志发表作品。2013年出版的小说集《年轻的皮囊》得到文坛广泛好评,先后荣获弗兰克·奥康纳国际短篇小说奖、爱尔兰文学鲁尼奖和英国《卫报》首作奖。巴雷特的不少故事都设置在虚构或真实的爱尔兰乡镇。他笔下的乡镇生活有着或暗沉或明柔的幽默底色,展示了作家对人物对话的精准把控力,令现实场景跃然纸上的新鲜表现力。《拉斯瑞汀的一起枪击》(A Shooting in Rathreedane)原载于2021年12月6日出刊的《纽约客》,收录于2022年出版的短篇小说集《乡愁》(Homesickness,格罗夫出版公司)。

原载于《世界文学》2024年第1期,责任编辑:叶丽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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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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