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欧热里汗·博凯作
阿依努尔·吐马尔别克译
啊呜!
棕鹿今天还是没喝水。不是它不想喝,而是只要面颊碰到泉水结成的尖锐的冰茬,它就浑身颤抖,没有力气,快要瘫倒在地,最后只好无奈地往后退。它三次冲向泉水,但三次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形,只好作罢。悔恨之火烧得它心中烦闷:它竟然连脚下这汩汩流淌的泉水都无法接近。它可真是老了……不,它离真正的衰老还远得很,棕鹿最好的时光还在前头。它现在的虚弱并不是因为屈服于年华的老去,而是连续三天努力完成交配造成的。可如果是这样,去年它怎么就没感觉到累呢?前年它在独自利落地与一整群母鹿交配后,仍然精神奕奕。今年这是怎么了?也许是九月就开始的刺骨寒风让它着凉了?可是别说山上的秋天,就连长达六个月的寒冬,棕鹿也能毫不在意地轻松度过。是的,今年的秋天来得很早,层层叠叠的云雾早就遮蔽了太阳。从早到晚,雨水断断续续地从低矮的天空中滴落,把人和牲畜都搅得心烦意乱。有时候寒风一吹,那些像孤儿般柔弱的雨丝被吹得歪歪斜斜的。森林早已向寒风俯首称臣,它合着呼啸的风声,怀着茫然的忧伤和希望,以及不值一提的梦想,吹奏着一曲凄切的歌,它或许在思念夏日的喧嚣。棕鹿背对着寒风立在那里,长久地呼唤着鹿群。
啊呜!
棕鹿孤独的声音不再有当年震慑四方的威严,但从中还是能听出曾经的嘹亮。曾几何时,棕鹿的鸣叫在这片茂密的森林、高大的山峦与河谷中久久地回荡,传得很远很远。那些因为喝不到泉水而后退、离开的鹿群,藏着多少我们所不知道的秘密!而这头棕鹿喑哑的嗓子里发出的微弱声音,不曾被任何人、任何动物甚至任何有知觉的生命听到。并不是万物都失去了听觉,而是棕鹿太虚弱了。唉,早些年啊……一切都不如从前了……那些悠然远去的青春,都化作某种回忆,流淌在棕鹿的眼睛里。尽管如此,棕鹿还是不愿承认自己已经老去。年轻母鹿无耻的挑逗,还有今年冬天的寒冷,都让它感到力不从心。棕鹿离开泉边之后,就开始呼唤鹿群(它的声音不像发情期发出的那种呼喊,倒像是孤独、困惑的叹息)。棕鹿虚弱地朝山顶走去。但是山路也仿佛与往日不同了,山顶好像突然变得比平常更高更远,它再也无法踏出一步,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棕鹿又一次停下来,俯身倒在地上。它低垂着头,仿佛是在向命运屈服,曾经的骄傲不复存在,洒脱的童趣也终于远去了。它每年都会被人割去犄角。在刚才那场决斗中,它的腹部受到撞击,这会儿才开始疼痛起来,这疼痛折磨着它。棕鹿现在才透过现实的迷雾看清楚——它再也无法见到那个飞舞着跑来的年轻漂亮的母鹿,再也无法拥有那个温柔可爱的中年母鹿。想到那些再也无法看见、听见的事物,它凛然一惊,再次猛地抬起头来,发出呼唤。


啊呜!
昨天天蒙蒙亮的时候,棕鹿像往常一样,驱赶着母鹿朝山顶走去。其他鹿怀着不战不休的决心包围了母鹿,不让它们离开。棕鹿每年都能在决战中获胜,因而早已习惯了对自己充满信心。当它感觉到今年最初的交配权不会像往年一样轻易得到,便示意母鹿散开。它迎着风抬起头来,又发出一声鹿鸣:“啊呜……”它的嘶吼仿佛一声信号,刚才还在等待着的鹿群立刻分为整齐的两列,仇恨地看着棕鹿。它们的心怦怦直跳,眼睛里射出仇恨的火焰。它们鼻尖发痒,都觊觎着交配期最初的美妙。也许是畏惧棕鹿从前的气魄,站在正对面的雄鹿无法正视棕鹿,也无法隐藏内心隐隐的慌张,笔直站立着的双腿微微颤抖起来。同样的情形也发生在棕鹿身上。
今年的交配将会极其艰难,棕鹿对此早有预感。随着年岁渐长,棕鹿步入了老年,精力也大不如前。也许正因为如此,它一早就径自驱赶着鹿群离开了,它想避开可能发生的激战。情欲的萌动早就让鹿群忘记了长幼,年轻的雄鹿都挑衅似的逼近棕鹿。棕鹿的尊严受到挑战,这驱使它加入了战斗。它有点不敢靠近眼前这个顶着巨大鹿角的大家伙。它一旦加入到真正的战斗中,最后只剩下两个大家伙,那将会怎样呢?棕鹿又一次看着对手。它俩都藏起心中对彼此的忌惮,瞪着对方,后退几步,然后径直冲了上去。只听“咔嚓”一声,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咔嚓”声就填满了耳朵。分成两列相向而立的群鹿加入到这场前所未有的大战中来。年轻的雄鹿顶着两只刚长起来的犄角,划破了空气。白桦树皮般坚硬的额头撞击在一起时,仿佛有火光窜起。因情欲而起的生死之战,是真正的雄性之间的战斗。当一群雄鹿顶着坚硬的犄角,像子弹一样冲向对方,鹿角仿佛镶上黄金一样相互撞击时,这场情欲之战显得那么美丽,又那么壮烈。在阿勒泰早秋浓重的雾霭中,这场战斗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才接近尾声。直到浓雾散去,战斗才逐渐停止。在秋日雾霭中若隐若现的泛黄的山丘上,只剩下棕鹿和那个刚刚闻到一丝情欲气息的年轻雄鹿。棕鹿知道真正的王者将在这场决斗中诞生。这样的战斗不仅属于鹿群,在自诩智慧的人类当中也从未消失过。人与人的战斗比鹿之间的战斗更加血腥。人们不会像鹿一样,在结束一期一会的战斗之后重新和睦相处,而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是的,棕鹿不明白为什么动物总是被人包围,不明白为什么人那么喜欢鹿角,它因此对人类一直怀有仇恨。哪里有决斗,哪里才有公正。棕鹿感觉视线开始模糊,才知道自己真的累了。年轻雄鹿的进攻让它重新清醒起来。它强迫自己抬起因受重创而眩晕的头,睁开眼睛,看见年轻雄鹿正站在对面,龇牙瞪着它。棕鹿一旦放松紧绷的神经,沉重的头颅就会倒在脚下乌黑的土地上。眼前的现实提醒了它,它决定保住往日的尊严。即便如此,它还是在年轻雄鹿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永不复返的青春。它又闭上了眼睛。如果不是年轻雄鹿一边刨地一边发出挑衅的声音,棕鹿恨不得即刻死去。年轻雄鹿知道,棕鹿已经虚弱到了极点,但它并没有一头将棕鹿撞死,而是挑衅地要它继续决斗。
不知道是因为年轻雄鹿发起的挑战让它感到屈辱,还是过去辉煌的战绩激起了它的斗志,它再次睁开朦胧的眼睛,将头高高抬起。但是,棕鹿的眼睛里还是流露出乞求的神色:“原谅我吧,我知道我会输。你的生命还长,生活中的快乐也还有很多。难以割舍的情欲啊,我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年秋天……”年轻雄鹿圆睁着血红的双眼,一步一步地向后退却,为下一次进攻做着准备。在接下来的一个回合,棕鹿仿佛不再是长着犄角的动物,而是一位胡须雪白的老者,这位老者摩拳擦掌,仿佛要举着锯子割下那十八枝的漂亮犄角,然后大口大口喝下割犄角时汩汩流下的鹿血,然后,胡须上沾满了鲜血的棕鹿将会一脚把年轻雄鹿踢开。逐年积累的仇恨和愤怒像不灭的火焰被“哧”地点燃,燃遍了鹿的全身。雄鹿不仅被火焰吞噬了,还好像被烧红的铁块烙过了全身。不远处站着的,是永远无法和解的死敌。棕鹿扫了一眼加入到血战中的群鹿,然后用子弹般锐利的眼神看了看那些对这次决斗漠不关心、悠然自得的母鹿,它用蹄子使劲踏了几下地面,怒吼一声,后退几步,瞄准年轻雄鹿的额心冲了过去。“咔嚓!”等棕鹿回过神来,它发现自己的身体摇晃着不肯倒下,而年轻雄鹿已经蹒跚地挣扎着远去了。直到这时棕鹿的眼睛里才流出了泪水,它用尽全身力气,像年轻力壮时那样呼唤着鹿群。这是棕鹿最后的呼唤。


啊呜!
棕鹿回想着所发生的一切,走上去叼住白桦树已经开始泛黄的叶子,这是它今天第一次进食。雾气还未消散,雨还在稀稀拉拉地下着,雨滴穿透烟雾。空气非常潮湿,地面湿淋淋的。棕鹿的身体刚一碰到白桦树,雨水就“哗”地滑落下来。它在林中穿行,它碰到哪里,哪里就会落泪。棕鹿获得了优先交配的权力,所以听不到年轻雄鹿交配的声音。在这片莽林间,仿佛只有棕鹿吃了苦头。四周不见有任何动物,棕鹿脱离了鹿群。它再也没有力气去找寻母鹿。早已老迈的棕鹿获胜,这让年轻的母鹿极为不满,它们脱离了鹿群,四散而去,于是棕鹿驱赶它们,又将鹿群赶到了一起。刚才就已饱受情欲之苦的年轻雄鹿此时更痛苦了,几经踌躇,它还是跟在鹿群后面走着。棕鹿每次向它冲过去,它总会躲开,等鹿群走远了,它就又跟在后面。母鹿的心思也全都在雄鹿身上。只要棕鹿稍不注意,母鹿和年轻雄鹿就会靠在一起嗅个不停。要不是因为决斗获胜这个老传统,棕鹿才没有精力和兴趣去完成这一年的交配呢。棕鹿老去的心还是向往着年轻的气息,它费尽了力气,绕着鹿群中最美丽、乖巧的母鹿转来转去。一整天的战斗让棕鹿浑身酸痛。多年前棕鹿精力旺盛,总是将母鹿赶到一个角落里,然后迅速完成与十几只母鹿的交配。这样的黄金时代早已过去。
今天它在母鹿身边蹭来蹭去,三次冲向母鹿,最终却一无所获。母鹿心烦意乱,眼里闪着泪光,哀求地看着远处的年轻雄鹿。雄性动物从一出生起就处于虚妄的自信之中,有一颗想要掌控世界的雄心,而这种情况并不只存在于直立行走的人类中间,也存在于世界上所有的野兽之中。棕鹿不顾年老力衰,几次向母鹿发起进攻。被情欲冲昏了头脑的母鹿,对着身边这个老家伙嗅了不知道多少遍。可惜的是,棕鹿已经累坏了。年轻雄鹿眼看着棕鹿几次冲向母鹿,最后却屈膝倒地,它终于想道:“这个老不死!”然后便冲向棕鹿。雄鹿冲过来了,朝着棕鹿的肋骨用力一撞。十余年来稳坐王位的棕鹿翻身倒地,再也爬不起来。母鹿扭动着身体飞奔而来,吻了吻雄鹿的鼻子。雄鹿一跃而上……然后驱赶着鹿群翻过山走了。棕鹿未必想要征服年轻母鹿,只征服那些已经做过母亲的年长母鹿也是可以的。这颗老迈的心曾经那么地迷恋年轻的气息,何曾想到自己终会倒下。假如能想到,它又怎会不顾惜自己的身体。唉,可惜已经老了。年轻的肉体只能带来片刻的欢愉,痛苦却会延续一生。棕鹿爬不起来,躺了很久。一开始它只是浑身发热,还不觉得疼痛,走了一会儿之后,才感觉五脏六腑都在发烫,脚步也不稳当了。它像丢了魂一样,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棕鹿拖着疲惫的身体,悄无声息地走进森林里,一直到天亮都动弹不得。天刚亮它就拖着身子来到泉水边。它几次俯下身去,却都喝不到水。它又挣扎着朝山顶走去。早先吃过的白桦树叶好像粘在喉咙里了,刮擦着它的喉咙。这几天以来,因为进入了交配期,它的肋骨向内缩了进去,几乎和皮肉粘在一起。它的犄角也酸痛不已。曾给它带来荣光的犄角,却让它对这个冷酷的世界彻底绝望了。
它将在回忆中度过余生。它发现了一片松树林,在这里再次黯然躺了下来。它试图在这寂然无声、阴凉的林中回味年轻时的喧闹……就在这时,从大山的另一边传来了年轻雄鹿满足的呻吟。早些年棕鹿也曾唱着这支洋溢着欢乐和得意的歌谣。世界是不断轮回的……

啊呜……
也许,年轻雄鹿也是棕鹿所孕育的后代呢。但是年轻雄鹿的犄角却不是十八枝的,而是十五枝——比棕鹿少三枝。也许,拥有十八枝犄角的珍稀动物已经只剩下了最后一代,而这最后一代——正是棕鹿自己。也许,在层峦叠翠的山林中呼啸而过的年轻一代雄鹿,将逐渐拥有十五枝、十一枝、八枝的犄角……再往后,就只剩下没有犄角的鹿了。一切都有可能。
年轻雄鹿不懂得尊重它自己无法拥有的神奇的十八枝犄角,反而夺走了母鹿。母鹿又有什么智慧呢?谁赢得胜利,谁获取了更高的名望,母鹿就会屈服于谁。是的,母鹿没有头脑,因为它们不长犄角。棕鹿的母亲也是避开周围熟悉的鹿群,躲在偏僻的角落生下棕鹿的。之后任何人、任何动物都没见过棕鹿,只是在它学会走路之后,母鹿才带着它回到鹿群中。从那时起,它见证了鹿群中不知道多少欢乐、多少苦难。棕鹿生命中最初的苦难从来没有远离它的记忆。有一天,棕鹿正在山谷间悠然漫步,突然听到四周传来呼喊声,然后它就在林间被一群举着套杆、骑着马的人包围了。棕鹿一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刚抬起头来,就看见一个长着大胡子的人使劲抽打着黑马,从对面飞奔而来。大胡子呲牙咧嘴,瞪着眼睛,未等棕鹿回过神来,他就用套杆套向棕鹿的犄角。之后鹿群朝山下四散奔逃,棕鹿也躲过了套杆。从那天起,手持套杆的人总是骑着马四处包抄,将鹿群赶进一个大大的包围圈,然后又赶进下一个包围圈,一而再,再而三,关着鹿群的包围圈越来越小。以前从未见过这种阵仗的棕鹿开始找寻出口。终于,它从一个仅容它通过的出口“嗖”地窜了出去。这时不知是谁关上了门闩,拿来一个口很窄的、框子一样的东西,将棕鹿扣在木板上,上好了栓。棕鹿只好在勉强能容身的空间里转个不停。它不明白自己怎么来到了这里,为什么来到这里。湛蓝的天空仿佛和地面翻了个个儿。那个囚禁它的人,远处的森林还有山丘,都好像刺痛了它。它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里,浮现出整个世界的形象。而这个世界的下一位主宰者——人类,也浮现在它的眼前。
因为人类的贪婪而即将失去犄角的年轻雄鹿,也必定会崩溃。电锯参差的爪牙切割着棕鹿犄角的根部,发出“嗡嗡”的声音,这时,棕鹿感到仿佛有数以万计的蚂蚁正在吞噬自己的脑袋,它那口整齐的牙齿也隐隐作痛。从出生起就在山野间过着自由自在生活的棕鹿,第一次品味到生活的独特滋味。而让它品尝到这种滋味的——是人类。野兽浑身是宝。它认为只有人类才享有自由。是的,棕鹿一直热爱人类。但有时它也会为自己的这种感情感到害怕。人类的残酷、贪婪总能衍生出无法化解的仇恨。棕鹿现在就像一个脚掌被铁钉扎透的孩子一样,痛苦不堪。它为自己生有一副犄角后悔不已。人类总想摧毁美好的事物,推倒高大的东西,污染洁白的物品,破坏完美的物件,将忠诚变为背叛。棕鹿绕着整座山走了一圈,又回到原来的位置,才发现鹿群已经陷入了包围圈。人们正在圈舍中点火,喝水。等温暖的夏天过去,严冬来临时,他们会把鹿群驱赶到一个较小的圈舍。整个冬天棕鹿都在那条恰好流经圈舍的河流里饮水,尽情享用散落在地面的食物。等到春天,鹿群以为自己终于获得自由的时候,人们会将它们赶到另一个圈舍,割下它们的犄角。对于鹿群来说,真正的自由永远不会到来。当躲在松树林下的棕鹿第一次被人割下犄角,它是多么渴望自由啊!从那天起,不知道过了多少个冬夏,又有多少次被人类割下犄角。最有趣的是,从那天起,凡是见到它的犄角的人,总会哈哈大笑着把犄角运到工厂里去。上天恩赐的十八枝鹿角,从来没有一次因为到了时节而自然脱落过。上天恩赐的十八枝鹿角,是只属于棕鹿的光荣和悲哀。它像癞皮狗一样孤零零地躺在地上,没有谁来找它。无论是那些一到六月就蜂拥而至的人,还是那群一进入交配期就情不自禁的母鹿,抑或那群长期追随自己的鹿,他们都在棕鹿落难之后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谁对棕鹿伸出援手。

啊呜!
棕鹿身体虚弱,它的声音也因此变得喑哑起来。它抬起头,望着远处被积雪覆盖的山峰。在棕鹿还是幼崽的时候,山峰总是很高很高,它长大了,山峰也越来越低,现在好像又变高了。那个白雪皑皑的山峰是棕鹿梦寐以求的地方,那里有它的思念、向往和梦想,总之,它相信终有一天能够踏足那里。每逢艰难时刻,棕鹿只要闭上眼睛,那个云雾缭绕、白雪覆盖的梦想之地——阿克卓克——就会浮现在眼前。它久久地呼唤着,声音在山林中回荡。有时候,恶狼或白胡子驯鹿人会幻化成模糊的影像,出现在棕鹿眼前,这时它总会惊醒,再也不敢闭上眼睛。

棕鹿被迫离开了自己生活过的地方——洒有它的脐带血的土地并没能佑护它。鹿群就是从那一年起越来越少了。棕鹿感到全身的血液重新流动起来,于是一步一挨地朝着护栏走去。它来到水边,常年浸在水里的护栏还是那样凉冰冰的。今年如此,去年如此,以后也是如此……年年都如此……棕鹿谨慎地伸出鼻子,在护栏上蹭了蹭,鼻尖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它喷着响鼻,摇了摇头,后退了几步。它又看了看阿克卓克山,阿克卓克躲在云中,像一个缥缈的梦。能够死在阿克卓克的野兽,想必都会以为自己升入了天堂吧。想到这里,棕鹿感觉全身充满了力量。从阿克卓克方向似乎传来鹿群先祖的呼唤,它从中听出了鹿群的勇猛和永存不朽的骄傲。似乎只有在那儿,在阿克卓克,才有真正的自由。要不是被这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护栏所阻挡,棕鹿早就逃到阿克卓克去了,在那里大口啃食白雪,尽情表达燃烧在心中的所有忧伤、未尽的梦想,以及对人类和那些只有人类才能制造出的子弹的痛恨。“自然!自由!美丽!我是多么爱你们!”它一定会久久地呼唤,然后失声痛哭,最后在哭声中倒地身亡……它一定不会对自己的死亡感到遗憾……护栏另一边白雪皑皑,阿克卓克在受伤的棕鹿眼中模模糊糊地远去了……棕鹿的胸口发闷,但它还是再一次开口呼唤鹿群,那曾经嘹亮的声音再一次在山林间响起。
啊呜!
群山之间没有回响,山上的每一块石头都纹丝不动。天热了。晶莹的露珠像泪水一样从秋天的叶子上一颗颗滑落,渗入贪婪的土地。高远的天空传来鸟鸣的声音。无尽的远方传来年轻雄鹿呼唤鹿群的声音。峡谷中传来双管步枪射击的声音——那是充满死亡气息的声音。交配、新生、死亡,生命就这样延续着。而凭借神秘力量延续生命之火的人类,正坐在轰轰作响的直升机上飞来。棕鹿对一切都绝望了,它不再热爱世上美好的事物,而是屈服于衰老,它承认是自己的坏脾气造成了现在的困境。它痛恨世界上所有的生命。它忘记了自己年轻时也曾热爱过这一切。在告别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刻,棕鹿将自己那被悲伤和哭泣毒害的躯体留在了护栏的这边,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感受到令人魂牵梦萦却又难以把握的自由。随后棕鹿踏上了幸福的旅途,去迎接无尽的自由——死亡。它打起精神,为此前从未踏足的土地献上了自己伤痕累累的生命。作为一只雄鹿,它要以雄性动物所特有的勇敢去迎接死亡。棕鹿希望按照鹿群的传统,在展示过自己的自信、顽劣、勇敢之后再去迎接死亡。它想要摆脱人类的圈养、母鹿和雄鹿的轻视,以及无法逆转的衰老,跨过多年来一直禁锢着自己的那道围栏。棕鹿的眼睛里喷射出火焰,它后退了一步,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前撞去。雨后泥泞的土地上留下了棕鹿深深的后蹄印。然而它像闪电一样,飞快地跃过高高的围栏。棕鹿一阵恍惚,呆呆地站了一会儿,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勇猛。它头也不回地朝着阿克卓克走去,仿佛只要一回头,就会失去刚刚到手的自由。它如愿到达了阿克卓克,嗅着正对面的柱子,舒解着奔跑过后的疲倦。它的眼睛里盈满了泪水,然后,像年轻时那样,它用干净、响亮的声音呼唤着鹿群。


啊呜!
鹿鸣声长久地回荡在群山之间……棕鹿觉得这声音就像空气一样。可是对于鹿群来说并非如此:一对子弹从棕鹿刚刚长出的两个柔弱的犄角间射过,它应声倒地。之后棕鹿再也没能站起来。它在屈辱中死去,刚刚品尝到自由滋味的躯体就这样变得冰凉。棕鹿的躯体就这样永远地冷却了,但它终于踏上了自由之路。子弹是从两边同时射过来的,但是两边都没有人过来察看。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射出了子弹。棕鹿倒在了蓝白相间的柱子底下,倒在了自由与禁锢之间……从木头护栏后面,传来年轻雄鹿幸福的呻吟声。
啊呜!
有人说:向往自由的棕鹿从来没有死去。
也有人说:棕鹿想要的自由只存在于另一个世界。







世界多变而恒永
文学孤独却自由
编辑、配图:言叶
版式:宥平
校对:秋泥
终审:言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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