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国文学动态研究

文史哲|语言、政治权威与精神价值共同体:霍夫曼斯塔尔戏剧《尖塔》中的统一欧洲构想

史哲,博士,对外经济贸易大学德语系讲师,主要研究领域为德语文学、文学与政治。近期发表的论文有„Vom Individuum zur Person-Thomas Platters Autobiographie neugelesen“(载Literaturstrasse 2024年第1期)。本文为北京市社会科学青年基金项目两战间德奥文学中的欧洲理念研究23WXC009)的阶段性成果。

内容提要 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的剧作《尖塔》集中展现了他对一战后现代欧洲统一秩序的构想,其核心在于“语言”的政治与社会功能。在传统君主制及多种现代政治模式相继失效的背景下,主人公西格斯蒙德成为民主时代的新型领袖:凭借非凡的语言天赋,他不仅代表并塑造了人民共通的“心灵制式”,开创了有别于数量制宪的民主代表形式,还进一步通过语言建构超越现实、承载集体信仰的精神秩序。正因语言构筑了情感、政治与信仰的有机共同体,霍夫曼斯塔尔将欧洲设想为以语言而非领土为基础的“精神空间”。霍夫曼斯塔尔的欧洲构想迥异于基于权力政治的“生存空间”“大空间”构想,体现了“保守革命”的立场,为欧洲持久和平与统一探寻了可能路径。


关键词 胡戈·冯·霍夫曼斯塔尔 《尖塔》 欧洲 语言共同体 精神空间


奥地利作家胡戈··霍夫曼斯塔尔(1874—1929)的晚期剧作《尖塔》是他倾注最多心血的作品之一。该剧题材源于17世纪西班牙作家卡尔德隆的戏剧《人生如梦》,霍夫曼斯塔尔早年曾两度尝试改编,但均未成稿。作家坦言,直至一战的经历使他理解了这部剧的素材后,创作才于1918年真正开始。霍夫曼斯塔尔沿用了原剧中虚构的波兰国王父子冲突与王权更替的主题,但对情节进行了大幅改写,1925年完成了第一版,后又于1927出版了经删改的舞台版即第二版。通过主人公西格斯蒙德在动荡中尝试建立新秩序的历程,该剧借古喻今,呈现了一战后欧洲旧有帝国体系崩溃、君主制向民主制转型过程中产生的种种危机,也折射出作家对同时代思想话语的多重回应。


胡戈··霍夫曼斯塔尔卡尔德隆,图片来源:Bing


以往对《尖塔》的研究多从政治学视角切入,尤其偏好依托德国政治思想家卡尔·施米特的理论框架对《尖塔》展现的现代主权危机进行深入分析。然而,单一的政治学视角难以充分揭示该剧的另外两个核心维度:“语言”与“欧洲”。一方面,语言不仅贯穿西格斯蒙德的命运轨迹,也构成了他登上王位的权威基础,这反映了霍夫曼斯塔尔在走出早年的语言危机后,对语言的社会政治功能展开了新的思考。另一方面,该剧并不仅仅是映照两战间德奥地区宪政困局的政治寓言,它还通过西格斯蒙德及其最终宣告的政治纲领,勾勒出面向欧洲的理想帝国愿景,从而集中呈现了一战后霍夫曼斯塔尔对欧洲联合统一的构想。因此,本文将分三部分展开:首先,考察《尖塔》中现代主权危机的戏剧化呈现,揭示君主主权向人民主权过渡时期各种现代政治模式的困境,为理解西格斯蒙德作为人民主权时代新型权威的理念奠定基础;其次,立足于霍夫曼斯塔尔的相关语言思想,展现西格斯蒙德如何借助语言凝聚大众,并试图确立新的政治与精神秩序;最后,将这一语言共同体的构想置于欧洲历史语境中,揭示霍夫曼斯塔尔对欧洲统一与文化复兴的思考。
一、西格斯蒙德:人民主权时代的王

《尖塔》两个版本的主要差异在于结局,但两版的核心情节与主题是一致的。如霍夫曼斯塔尔所言,“《尖塔》探讨关于统治、领袖的问题”,剧情正是围绕着不同领袖所体现的统治形式依次展开。主人公西格斯蒙德自出生起便被预言将推翻父王,因而被囚禁在山中一处城堡的尖塔地牢中,由失势的大臣尤利安监管。尤利安重返权力之心不死,视西格斯蒙德为可操控的筹码,一面暗中教他读书识字,一面散播王子才是正义的、“穷人的王”的言论,煽动本已对现状不满的民众起而反抗。戏剧开场时,王子已成年,国内局势则混乱不堪:经济崩溃,军队哗变,暴乱蔓延,社会陷入“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这一表述在剧本中两度出现,令人联想起英国哲学家托马斯·霍布斯描述的“自然状态”。然而,此刻的国王巴兹利乌斯早已丧失霍布斯式主权者终结混乱、建立秩序的能力。他携近臣赴修道院,请求主教伊格纳提乌斯为其统治正名并提供辩护,但主教冷酷拒绝,指出一切混乱皆源于国王违逆神谕、残酷对待亲子:“地狱已在你心中蔓延,地狱即是:背离上帝。”可见,巴兹利乌斯已丧失作为“基督徒君主”的神圣统治基础。


不过,在国王与主教的对峙中,宗教的暧昧性也悄然显现。巴兹利乌斯质问:“难道上帝会用两条舌头说话?”言下之意,既然他是君权神授的君主,神谕理应确认其统治,却又为何预告其覆亡?主教无法正面回答,于是将问题引向国王的内心,同时刻意避免使用常见的阳性代词“er”来指称人格化的上帝,而是反复借助中性代词“es”“das”“etwas”来称呼:“我要教教你,什么是——上帝!……某种东西(Ein Etwas)借我之口说话,但仿佛是从你内心迸发,却又直指向你自己;它(es)既不接纳你,也不放过你。……它(es)在你的绝望背后比你更绝望,在你的恐惧背后比你更恐惧,却又不让你归于自己;因为它洞悉你,并要惩罚你:那(das)就是上帝!”可见,“上帝”已不再是超越性的、提供救赎的仁慈或威严的存在,而是被内化为一种个体自我审判的心理力量。与此呼应,神谕本身的悖论也暗示了所谓神圣秩序的自我消解,宗教不再能为政权提供可靠的庇护、指引以及正当性根基。因而,巴兹利乌斯的困境绝非偶然的悲剧,而应理解为传统君主制在现代世界中面临的根本性危机。


至此,已隐约可见韦伯对霍夫曼斯塔尔的影响。霍夫曼斯塔尔与韦伯有过会面,还购买、阅读了韦伯的大部分著作且显示出强烈而持续的兴趣,他曾说:“[韦伯]思考过当今时代最重要的问题:对大众的权威应从何而来?”借助韦伯的概念框架,或能更清晰地透视巴兹利乌斯的统治危机及此后剧情。在《经济与社会》中,韦伯对“权力”与“统治”进行了经典的界定。韦伯将“权力”定义为一种在社会关系中即便遭受反抗,也能贯彻自己意志的可能性,其基础可以是包括暴力在内的任何手段;而“统治”却是这样一种可能性,即“一个具有特定内容的命令,在特定的人群中能够得到服从”,而“服从”源自被命令者的“正当性信仰”,即他们在内心深处相信统治者有权发号施令,自己则有服从的义务。正是这种信仰赋予了统治者不必依赖强制力的权威,使“统治”成为一种能够稳定延续的权力。在此基础上,韦伯将权威的来源进行了著名的三分,即基于习俗、世袭或神圣传统的传统权威,基于合法秩序与理性规章制度的合法权威,以及依托于统治者个人非凡天赋、英雄气概或个人品质的超凡魅力权威。


马克斯·韦伯与《经济与社会》封面,图片来源:Bing

在《尖塔》中,巴兹利乌斯无疑深谙“统治”的秘密。在与主教彻底决裂并险些将其击毙后,巴兹利乌斯决定召回王子,以借助其“天命”身份重建君主统治的传统权威,延续“国王不死”的神话。他劝说王子:“巴兹利乌斯或西格斯蒙德会死,但国王不死……从今往后,波兰有一个国王,但它化为两个身形。”在第二版中,霍夫曼斯塔尔在此处又补充了意味深长的半句:“其中之一是新的、令人敬畏的。”他还亲自向王子传授何为国王的权威:“这个孩子心中是否已牢记了权威的最高概念?无条件服从的概念?……国王的手比智者的舌头更有说服力。它的示意就是命令,命令之中包含了整个世界:因为其中蕴含着对服从的预先把握。”但是,到此时才终于知晓自己身世的西格斯蒙德只是被父亲的残忍与阴谋激怒,进而质问道:“何来——如此多的强力?”可见,在王子心中,国王的命令已难以获得服从,也即丧失了权威。紧接着,西格斯蒙德愤然反抗并击倒父王,同时第一次宣示了自己的王权:“西格斯蒙德(逼近国王,将其剑从鞘中夺下,挥舞着):‘我命令!——到那边去!——趴下!——我要把你踩在脚下!——自我存在,我就是王!’”这是新旧王权交替的象征性一刻,但西格斯蒙德的暴力反抗尚无法为他的命令寻求到“正当性信仰”,倒地的国王很快重新掌控了局势,并将西格斯蒙德与尤利安打回尖塔永久囚禁。


夺权无望的尤利安终于发动贵族、军队、农民掀起全面暴动。最终,巴兹利乌斯丧命于士兵奥利弗之手,也就是说,是大众革命真正终结了巴兹利乌斯所代表的传统君主统治,而西格斯蒙德也是在民众的认可与拥戴下才得以称王。如此看来,新旧政权的交替展现了启蒙运动以来,尤其是以卢梭的“人民主权”论为代表的启蒙学说在国家政治领域带来的巨变,即主权从君主转移到了人民。或许是为了强调这一点,霍夫曼斯塔尔在《尖塔》第二版第三幕国王与王子见面之前,特意加入了尤利安向国王毛遂自荐作为“全权代表”去平息叛乱的对话:


国王:你认为,要是委任你为全权代表,我们就能制服他们?


尤里安:对伟大的国王来说,重新赢得他的人民的信任并非难事。


国王:啊,你认为,我必须重新赢得他们的信任——而非他们赢得我的信任?



尤里安的回答凸显了启蒙主义者的基本政治观念:权力不再自上而下由君主授予,而是自下而上由人民赋予。问题在于,剧中参与革命的大众是否等同于卢梭等启蒙思想家所指的“人民”?按照卢梭的定义,只有当所有个体摒弃私利、将自身一切权利完全转让给集体,从而形成以公共利益为目标的“公意”时,才能诞生真正意义上的“人民”。然而,《尖塔》中的革命群体极其多元:既有想夺回特权的贵族和地主,也有谋求实现个人政治野心的尤利安与奥利弗;既有希望用暴力摧毁一切既有秩序的强盗与流民,也有迷失信仰、寻求救赎的农民与其他底层民众。他们缺乏统一的、指向公共利益的目标,显然难以称作“人民”。


不过,与卢梭同时代的西耶斯早已指出,人民的意志并非自明存在,需要由代表机关——如议会——来表达或塑造。此后,埃德蒙·伯克等人则强调议员应保持独立人格,以理智、判断和良知服务国家整体和长远利益,而非机械反映一时一地的选民意愿。在这里,“代表”与“人民”之间的潜在错位已然显现,即议员的独立判断实际上被允许与被视为短视的民众意志发生偏离。至于与霍夫曼斯塔尔同时代的韦伯与施米特则更进一步,他们批判议会代表制的失灵,但立场不同。韦伯指出,现代政党政治削弱了议员独立性,使议会常沦为遵守党纪的“投票机器”,但他仍然认为议会是整合分散民意、产生政治领袖的核心制度,更为理想的是通过普选等机制周期性引入超凡魅力型领导人,以激发政治认同,打破理性官僚制的“铁笼”,但韦伯也认为超凡魅力型领袖是不稳定且危险的,必须通过制度化过程将其纳入法理框架。施米特则从政治哲学层面否认了议会形成统一意志的可能性。在他看来,现代民主的根本原则在于实现“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同一性”,意指统治者的意志与被统治的人民意志完全合一,不存在代议制所造成的间隔。而这种“同一性”又以人民的“同质性”为前提,即人民必须具备基于一致“敌我划分”认同的“政治统一性”,从而形成统一的政治意志。在施米特看来,现代议会已沦为政党和利益集团的角力场,既无法体现人民整体意志,也无力做出真正的政治决断。他因此主张,只有人格化的政治领袖才能“代表”人民的政治统一性,在所谓“非常状态”的危机时刻超越既定的法律与制度,作为主权的承担者创立新的秩序;而这一代表性则需通过人民的直接欢呼或全民公投来加以确认。
卢梭与埃德蒙·伯克,图片来源:Bing

如此看来,基于“人民主权”论的政治思考乃至政治实践中始终存在这样的问题:一旦人民被代表或号称被代表,他们便既是名义上的主权所有者,同时也暂时出让了主权,成为被统治者,那么,人民或者说公意到底应如何或被谁代表或塑造?韦伯与施米特等人似乎都认为,现代民主国家统治的秘密仍在于人民的“正当性信仰”,而这主要体现在人民相信自身被代表,无论这种代表是通过合法程序或机构,还是通过具有魅力或决断能力的领导人。


《尖塔》第四幕正是以文学形式与上述政治思考展开的对话。剧中依次展示了人民主权时代可能的四种统治形式。首先登场的是君主立宪制,剧中,贵族们在国王死后迅速成立国务委员会并颁布宪法,他们拥立西格斯蒙德为王,但将他完全架空,试图通过形式上的议会和法律复制韦伯意义上的合法权威。然而,这种统治的核心显然并非服务于公共利益,而是保护少数寡头的既得权力,既不能真正动员人民,也无法形成卢梭意义上的“公意”,因而很快便被革命力量推翻。


随之而来的是尤利安酝酿已久的统治方案。尤利安是剧中典型的启蒙式人物,他崇尚理性与知识,一面致力于将西格斯蒙德塑造为由人民赋权、体现启蒙理想的君主,一面以“公平”“正义”为名唤醒民众并将西格斯蒙德推向政治舞台。但是,他只将西格斯蒙德看作受他支配的“作品”,同时也从内心深处蔑视并恐惧他所要“解放”的民众,称后者只是被他“吹入了气息”的“土疙瘩”,是来自“冥府”“地狱”的力量,总之,都只是他用来实现个人政治野心的工具。他在催促西格斯蒙德与他一道走出尖塔、共同率领革命军建立新政权时说:“行动吧,这就是现在留给我们的权力。只有统帅者才可行动,他可任意支配所有人——把他们当成工具。”西格斯蒙德则反唇相讥:“是啊,我们曾经领教过!就像他们把我们像牛犊一样捆住双脚扔上马车。”这正是讽刺尤利安与他所反对的暴君统治没有区别。因此,西格斯蒙德拒绝与他合作,而且尤利安也根本无力将革命大众塑造为具有“公意”的人民,只能听凭暴乱失控。当奥利弗率叛军将他杀死时,他只能哀叹:“我打开了地狱,现在,地狱敞开了大门……我将最底层的[力量]唤醒,却没有收获任何成果。”这也说明,丧失了精神与道德维度、走向纯粹工具理性的启蒙式精英代表模式只会通向一种新型的、更为隐蔽的暴政。


如果说贵族和尤利安尚且试图争取西格斯蒙德的合作,为其虚假的“代表”机制求得正当性的面纱,那么残忍、冷酷、无视一切规则的士兵奥利弗则走向了彻底堕落的暴力统治。奥利弗扬言要消灭一切有产阶级,实施恐怖的军事统治,而他唯一的倚仗就是纯粹的、赤裸的暴力:“你看见我手里这个铁东西了吗?它在我掌中任由我击打,就如命运之手紧攥着我。”因而,他完全抛弃了对法律、理性乃至任何形式正当性的追求,他不需要西格斯蒙德的合作,而是将其作为潜在的威胁加以铲除。受他控制的民众也远非卢梭意义上的“人民”,甚至不是尤利安试图动员的革命力量,而仅仅是一群被恐惧所驱使、被仇恨所凝聚的乌合之众,是奥利弗实施其毁灭意志的工具。


就在奥利弗将要掀起全面血腥屠杀的关头,民众中“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人”认出了传说中将带来公平与正义的王子——“这是穷人的国王,他们将在他面前举着剑和天平”。随后,民众呼唤西格斯蒙德为国王:“看他,我们的国王,他站在那里。如同沐浴在活水之中,他从头到脚都闪闪发光。”西格斯蒙德回应了民众的呼声,带领他们走出尖塔,并宣告:


——你们的国王和主上,凭借力量与必然性,我在这里——旧的国王们死了,旧习俗被摧毁了,联结之物已解体。从北海到南方那游牧民族生活的黑暗之海,除我之外,再也没有任何权力是稳固的。……我将在我一生中将这二者合而为一:超越旧秩序,并建立秩序。为此我需要你们:我需要你们的同意,而不是屈从!



随后,当前来归顺的旧贵族、士兵、农民等奉上旧国王的皇冠请求为他加冕时,西格斯蒙德却明确表示拒绝:“停!我不想以你们习惯和认可的形式成为你们的王,而要以令你们惊奇的形式。”


《尖塔》2023年于Residenz剧场演出剧照,图片来源:Bing
可见,西格斯蒙德非常清楚,他作为国王的权威来源已与传统君主截然不同,他的统治以人民的集体欢呼和同意为基础,并且在最混乱的时刻做出了创造新秩序的决断,因而,从形式上看,西格斯蒙德最为接近施米特笔下人民主权时代的人格化主权者——这并非偶然,霍夫曼斯塔尔曾明确表达过对施米特及其著作的欣赏。不过,这种表面的相似性并没有解决隐含于剧本中的问题:既然神谕、血统、习俗等旧的“联结之物”都已失效,为何偏偏是王子西格斯蒙德能够在民众拥戴中和平称王,其新的权威究竟何来?正是对这一问题的回答,展现出霍夫曼斯塔尔超越纯粹社会学或政治学框架的人文思考,而其中的关键,就在于西格斯蒙德的语言。
卡尔·施米特,图片来源:Bing
二、语言共同体:精神、政治与信仰的合一

1902年,霍夫曼斯塔尔曾以《一封信》提出了著名的“语言危机”命题。在这封虚构的书信中,年轻的勋爵钱多斯向哲学家弗朗西斯·培根描述他对语言的绝望——他认为语言已经破碎,无法再真实地表达世界,词与物的同一性消失,一个能够言说世界的稳定主体也已瓦解。而在整整20年后出版的《朋友之书》之中,可以窥见霍夫曼斯塔尔对这一危机的超越。在这部由作者个人思想与他人引文交织而成的复调式著作中,霍夫曼斯塔尔含蓄地表示,语言的使命并非直接再现绝对的真实,而应承担某种象征性、连接性的社会功能。此后,霍夫曼斯塔尔在诸多文论与演说中不断深化对语言的思考。有研究者指出,在霍夫曼斯塔尔晚期的语言思想中,“语言”这一概念并非指向日常交流的工具,而是一种“本体论意义上……能够赋予合法性与约束力的超验性力量的代表”。


《尖塔》一剧可以视为霍夫曼斯塔尔晚期语言思想的集中体现。剧中着意刻画的西格斯蒙德的“语言”正是一种极具象征性的神秘之语。在被囚禁并受尽非人虐待的漫长岁月中,西格斯蒙德尽管接受过尤利安的启蒙教育,但又似乎并未学会言说,如看守士兵观察到的那样:“他懂拉丁文,看一本厚书就像看一块腌肉一样轻松——但有时他的话又在嘴里打结,说不出来。”当尤利安请来医生为他检查身体时,他只能用破碎的、混杂着想象与现实情景的短语表达内心的恐惧和对自我身份的困惑。在被父王召回前夕,西格斯蒙德被尤利安强迫饮下请医生特制的安眠药汤,但正是这一神秘“魔汤”唤醒了他非凡的语言天赋,或者说潜藏在其内心的“最高贵尘世力量的精华”,他自此“如天使般言说,他的语言是内在泉源的流露——就像被砍伤的树,恰恰从它的伤口处流出芬芳的树液”。他的言辞变得充满优美哲思和王者风范,比如他醒来后对自己新生力量的诗意宣告:“你们是在凝视我的唇,好让我为你们道出真言吗?人之口,如花绽放,却永不凋零!赞美便由其中流淌而出。人是唯一的华光,他所承受的折磨与苦楚,不是太多,而是远远不够……我胸中汇聚着何等思想,它们如加冕的君王一般威严矗立。”他与尤利安的决裂也以“语言”为象征,当尤利安自诩“我曾把语言的奇迹放在你嘴里”,西格斯蒙德则回答:“我的导师,那曾在这生命荒漠中带来慰藉的言辞,我此时此刻把它还给你。我,被你创造的人,已经超越了创造者。当我独自静卧,我的精神将去往你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这表明他已彻底告别了尤利安所教授的、作为纯粹认知与操控工具的启蒙式语言,而转向一种更具超越性的精神之源。直至民众认出他并拥立他为王时,他们的呼喊与祈求也聚焦于对“语言”的渴求:“我们和你在一起!请和我们说话!”“和我们说话!……和我们说话!”“如果他叫喊,我们的心灵也将像布袋一样炸开!”当西格斯蒙德终于开口回应,决定与他们一同走出尖塔,民众则欢呼:“噢,他对我们说话了!”


究竟应如何理解西格斯蒙德的这种语言,以及语言与他称王之间的关系?或许可以借用施米特的术语:西格斯蒙德与民众通过“说话”也即语言实现了“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同一性”。此后,剧中革命大众不断作为同一个角色即“人民”以同一个声音发出对和平、公平、正义的诉求,从而显示了公意的形成。当然,这样的语言绝非空洞的符号,而是从“伤口”处流出,根植于领袖与人民共同的苦难体验与救赎渴望。剧中多处暗示了二者命运的同频共振:囚禁在尖塔中的王子过着非人的生活,他身披狼皮,被囚于“比狗窝还不如”的笼中,终日与老鼠、蟾蜍等物为伍,如“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动物”,而民众屡屡被掌权者蔑称为“乌合之众”,长着“猪嘴和狼喉”或“长着牙齿和爪子的野兽”;王子混沌难言时,民众也彼此隔绝、“喑哑失声”;也正是王子与民众同时陷入最危急的时刻——王子被父王彻底弃绝并宣判死刑,全面失序与流血牺牲近在眼前——二者的命运才得以交汇,并通过语言建立起精神共鸣与情感连接。可以说,西格斯蒙德通过语言代表并塑造了“人民”,从而凝聚起一个以情感与伦理价值为纽带的语言共同体。


霍夫曼斯塔尔对语言共同体的构想,很可能受到同时代罗曼语文学家与语言哲学家卡尔·浮士勒的启发。在《语言社会学的边界》(1923)一文中,浮士勒曾深入探讨蕴于语言中的个体与集体的辩证关系。浮士勒反对将“群体心灵”、“大众意识”等视为一个漂浮在所有人之上的某种集体“心灵”或“意识”,而是提出了“心灵制式”的概念,即一种蕴藏于每个个体心中、但同时能与他人共鸣、能够以集体方式思考和感受的方式。在他看来,共通的“心灵制式”是语言的“内在形式”,它“如同神庙,每一个外在的语言共同体都必须征得它的同意。如若没有它的庇佑,任何时候、任何地点都不可能出现语言的共同体”。霍夫曼斯塔尔显然接受了语言作为民族“心灵制式”的关键提法,例如,他在1924年为岛屿出版社的“世界藏书”项目撰文时,就赞扬这一系列书籍展现了“纯净化了的心灵制式,只有在这样的制式中,才能抵抗那些陌生的价值”。

卡尔·浮士勒,图片来源Bing


浮士勒进一步强调,从语言的内在形式向外在共同体的转化,离不开“言说者”的作用:“(外在的语言共同体)形成的过程充满秘密……通过语言力的化身即言说者……最内在的语言形式浮出表面”。所谓“语言力”,在他看来,是一种独属于“言说者”或“诗人”的魔力与煽动力。这一论断揭示了语言共同体内部的等级结构——正如浮士勒所喻:“语言就像一个共同的建筑工程,诗人与普罗大众就像国王和工人一样共同投身其中”,也为理解《尖塔》中西格斯蒙德与民众的关系提供了生动的参照。换言之,霍夫曼斯塔尔笔下的西格斯蒙德,正是一位应当以“诗人”身份承担起“言说者”使命的领袖。这一设想在霍夫曼斯塔尔的其他文本中亦有所呼应。1915年,他在笔记中抄录惠特曼的诗句:“我听见声音升起,那是呼求着的诗人/他们——只有凭靠他们/国家才能融为紧密的民族有机体。”在写给赫尔曼·黑塞的信中,他也曾明确指出:“不是通过什么方案纲领,而是通过制造精神的中心,才能给分裂的甚至是撕裂的民族带来内在的统一。”这些都表明,在霍夫曼斯塔尔笔下,西格斯蒙德的权威并非源于政治家的权谋,而是知识精英的使命,即通过创造精神中心,来完成对“人民”的代表与塑造。


当语言被视为人民“心灵制式”的表达时,语言共同体离政治共同体便仅有一步之遥,因为“制式”在德语中与“宪法”(Verfassung)本为一词。该词源自中古高地德语,至18世纪末之前,它与拉丁词源的外来词“Konstitution”(constitutio)大体等义,泛指人、物体或系统的总体状况、状态或构造,如人的身体状况,或一个政治共同体实际存在的权力结构、法律和习俗的总和等。但随着1789年法国《人权和公民权宣言》的颁布,“宪法”(Constitutio)获得了全新的、革命性的内涵,即专指一部由人民主权或社会契约赋予合法性的成文基础大法,旨在限制政府权力并保障公民自由。面对法国式宪政主义的冲击,19世纪的德国保守思想家有意识地重构了“Verfassung”的概念,将其塑造为与法国“宪法”相对立的有机国家论命题。浪漫主义者如艾兴多夫、亚当·穆勒等人强调,国家是一个有机生命体,而非由零件拼装的机器,因此国家的“宪法”并非人为制定,而是根植于传统、信仰与社会等级之中,随民族历史而自然生长。19世纪德国历史法学派创始人萨维尼更是从法学角度系统化了这一思想。他曾提出,法与宪法并非源自某个立法者的理性设计,而是“如同语言一般,从民族独特的集体意识即‘民族精神’中生长出来……语言、习俗与宪法在民族的自然天性中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霍夫曼斯塔尔在其1926年编选的《德语读本:17501850德语散文选》中即收录了这一段文字,可见他对萨维尼思想的熟悉与认同。事实上,他早在写于1916年的笔记《欧洲理念》中就宣称,一战已经证明“一切以社会契约之名骗取的东西都已崩溃”。而到了20世纪20年代,霍夫曼斯塔尔从更哲学化的角度考量了语言的政治“代表”功能,他指出,纯粹的“个体是难以表达的”,一旦“能够表达,就自然进入了普遍性的层面,因而在严格意义上就不再是个体性的了”,因此,“语言与个体之间是相互扬弃的”,“每个人在自己的话语中得以表达/代表,整体在整个话语中得以表达/代表”。从这个意义上说,语言本身蕴含着一种超越基于简单数量叠加的共同意志的民主形式,一种可称为语言制宪的新的代表机制有望替代旧有的社会契约,成为从语言共同体迈向政治共同体的关键桥梁。
艾兴多夫与亚当·穆勒画像,图片来源:Bing

霍夫曼斯塔尔在《尖塔》一剧中含蓄地表达了对上述两种宪法观的立场以及对新型政治代表机制的探索。上文提到,作者正是用Konstitutum”一词命名《尖塔》第二版中贵族们拟定的宪法,而西格斯蒙德在称王之后痛斥前来归附的旧贵族,直接指出了其制宪的虚伪:“你们所谓的和平,只是对农民和土地的强权。你们所求的公平,只是你们的优先权,你们要狼而不要狗……我所理解的秩序,奠基于奉献与节制。”既然基于数量与利益的议会代表已然失效,那么人人“奉献”共性而“节制”个性的语言制宪就显得尤为重要。至此可见,通过语言的代表功能,霍夫曼斯塔尔承袭并拓展了德国保守政治思想传统,将其融入了对现代民主政制的思考之中。


不过,在上述语言-政治共同体的框架内,还有一个问题耐人寻味:作家为何要反复强调西格斯蒙徳的语言与某种神秘的不可知性的关系?他的非凡语言不仅被神秘“魔汤”所激发,而且抵达了尤利安的精神难以企及之境,此外还有第五幕中臣民向已被拥戴为王的西格斯蒙德的欢呼:“你向我们展示了:强力,不可抗拒的强力,在这强力之上,还有更高的存在,而我们无从知晓这更高存在的名字,你因此成为我们的主,唯一的、神圣的、不可接近的……国王万岁!”用韦伯的概念来说,这正是民众对统治者表达“正当性信仰”的时刻,而如果把“强力”理解为非凡的语言之力——霍夫曼斯塔尔本人亦在《德语的价值与尊严》中将语言称为“蕴含着我们永恒命运……超越一切单个事物的强力”,那么,西格斯蒙德的权威不仅在于他作为“穷人的王”通过语言代表并塑造了人民,还在于民众对其语言背后某种“更高的存在”的信仰和追随。


当代法国思想家马塞尔·戈谢有一个重要观点:世俗国家民主制度虽然在形式上是理性的,但公民对超越个体、神圣共同体的象征性需求始终存在,此语可谓切中了剧中民众的心理。霍夫曼斯塔尔则更早地洞察到了这一点,他曾说:“就像看待世间万物一样,可以从两个方面看待王权:现实的与象征的。人类的各种关联,皆是那种能够孕育神话的想象力的生成物。”他又强调:“唯有被信仰的才能永存。”这意味着,西格斯蒙德作为人民主权时代的王,同样需要象征性的、能够唤起信仰的权力。然而,能够赋予君王此等权力的上帝已经消隐,民众尽管心怀渴望,却已无从命名那“更高的存在”。那么,西格斯蒙德的政治与精神任务,就是要在信仰崩坏的世界里,重新激活象征的维度,为失去信仰的共同体提供新的神话。

马塞尔·戈谢,图片来源:Bing


霍夫曼斯塔尔坚信,唯有“被升华的语言”能够完成这一任务,使政治成为语言“魔力”的事业——这种语言的“魔法”,在于它能够将“虚构”转化为一种被集体信仰的真实,他在《欧洲评论》(1926)一文中写道:“我们周围的世界,我们习惯于称之为现实的世界,源于各种权力的斗争(与平衡),而这些权力均是虚构;创造一种新的虚构与它们并驾齐驱甚至凌驾其上,是精神能力的职权。……用语言创造一种新的真实,这就是现实政治。”


这里的“真实”并不是指客观的物质事实,而是指政治的有效性。在这一意义上,尤利安的权谋计算与奥利弗的赤裸暴力,都不及西格斯蒙德凭借言说创造秩序那样有效。跨出尖塔后,西格斯蒙德在全剧最高潮宣布了其最高政治理想,就是对“更高的存在”的一种创造和表达:


难道你们就不能摒弃这种贪欲吗?难道你们除了安坐于占有物之上、追逐优先权之外,就一无所知了吗?……我心中怀有的是建立的意义,而非占有的意义,我所理解的秩序,是建立在奉献和满足之上的。因为我不想修修补补,而要彻底改变,此后我们所有人都将成为新时代的公民。……至于你们那些小小的邦国、你们那些相互倾轧的家族、你们那些相互敌视的信仰,我将一概无视,并抹去你们的边界:我要将你们这些小民族在一个巨大的熔炉里重新混合。



这并非一份常规的政治纲领,而是一幅具有神话维度的理想帝国的蓝图:不是改良,而是创造;不是暂时和平,而是终极救赎;不是单一民族的强大,而是普世共同体。正是这种创世的、救赎的与普世的内核,使西格斯蒙德将民众对“更高的存在”的模糊渴望转译为一个全新的共同体神话。


因此可以说,西格斯蒙德的语言不仅是表达共通的“心灵制式”,更成为人民与“更高的存在”之间的中介。也正是在此意义上,西格斯蒙德所代表的这种由语言所奠定的新型权威,与施米特所推崇的人格化主权者的权威便有了本质的不同:前文已经提到,施米特强调的人民“同质性”与“政治统一性”是建立在敌我区分的排他性统一意志之上,这种区分指向的是一种生存层面的、实在的战斗可能性,而其领袖原型是霍布斯式的“利维坦”,如上帝般在非常状态中通过决断创立秩序。但正如列奥·施特劳斯对施米特的批评,这种权威虽借用了神学的形式,却抛弃了神学中超越性的、关于善恶道德的内容,只导向一种纯粹世俗化的政治秩序。与此相对,霍夫曼斯塔尔笔下西格斯蒙德所塑造的语言共同体,却以包容性为基础,实现了情感、政治与信仰的合一,超越性价值、领袖与人民的同一,由此为民主政体重新注入了失落的道德与超验维度,也为他独特的权威奠定了基础。


至此,一个以语言构建的精神、政治与信仰的共同体已在寓言层面赫然成型。然而,这一近乎完备的构想,最终的政治意涵究竟为何?这个屹立于西格斯蒙德的帝国蓝图中的“更高的存在”,在霍夫曼斯塔尔所处的历史现实中,又指向何方?
三、“精神空间”与欧洲新秩序
霍夫曼斯塔尔为这个寓言中的“更高的存在”与帝国蓝图所赋予的现实名称,正是欧洲。他的全部构思,都建立在他对一战后欧洲现实的切肤之痛与核心关切之上。一战后,欧洲各国原有的帝国体系与君主制崩溃瓦解,在美国“十四点原则”指导下,欧洲试图建立起以议会民主制和民族国家为基础的新秩序,但和平与稳定并未如期而至。新兴民族国家之间持续不断的领土与民族冲突、德意志少数族裔问题所催生的“大德意志”呼声、经济危机激化的阶级冲突,以及新生民主政体的脆弱与失效等等,将一战后的欧洲尤其是中东欧地区拖入持续动荡的深渊。面对忧患局势,不少有识之士呼吁推动欧洲联合统一以求欧洲和平与复兴,轰轰烈烈的欧洲联合运动应运而生,尤其涌现了由奥地利人库登霍夫-卡莱基领导的“泛欧”运动、由卡尔·安东·霍安领导的“欧洲文化联盟”等组织机构,包括亨里希·曼、托马斯·曼、库尔特·图霍夫斯基、弗朗兹·韦尔菲尔、黑塞、德布林、赫尔曼·布洛赫等在内一大批德奥作家均参与其中。霍夫曼斯塔尔更是其中先锋,他不仅帮助霍安拟定“欧洲文化联盟”的大会纲领,还创办了杂志《新德意志文丛》,旨在刊发能够塑造新欧洲文化与新欧洲精神的文章。此外,他还与马克斯·莱因哈特合作创办著名的萨尔茨堡音乐节,以期弥合“民众与文化精英的鸿沟”,“塑造与极端破碎的现实相对立的完整的世界关系……无论是从艺术还是政治的角度”。如此种种,均是霍夫曼斯塔尔致力于联合文化精英、构筑超国界欧洲认同的努力。
库登霍夫-卡莱基,图片来源:Bing

不过,霍夫曼斯塔尔对欧洲统一的看法却殊异于同时代许多政治性的联合方案。在《欧洲理念》一文中,霍夫曼斯塔尔追溯了欧洲的本质,认为欧洲并非地理疆域或种族血缘的概念,而是意识形态与精神价值的共同体,其核心在于“对神圣价值的共同承担”;在历史上,这一“神圣价值”曾体现为中世纪统一的基督教信仰、文艺复兴时期对知识的普遍追求,以及18世纪德语文化巨匠所倡导的“德意志人道主义”普世精神。但是,19世纪以来盛行的相对主义、技术崇拜与工具理性,已将这一神圣根基彻底侵蚀。其恶果之一,便是“大众”时代的全面降临。


霍夫曼斯塔尔将“大众”视为“这场战争以及战争前的几十年间最可怕、最危险的概念”。191811月,即他重新投入《尖塔》写作的当月,霍夫曼斯格尔便向友人倾诉:“我一生中还从未像1916年以来一样,遭遇过如此庞大的生产性元素,它自下而上喷涌而出……那一心向上的,就是大众。”与《尖塔》中的台词类似,他将大众比作从地底向上喷涌的洪流:“当今时代,有一种力量不是抓住我们的头冠而摇晃,而是深入在根底。好像有时我们立足的土地,也已变得流动起来。”失去了对神圣价值的共同信仰后,对物质利益和“此时与此在”的全神贯注切断了人与人、人与历史之间的“联结”,作为共同体的“民族”便瓦解为“无根的洪流”。霍夫曼斯塔尔写道:“我不认识什么民族,至少在我们这儿,只有人,各种各样的人……凑够了五万数量,就被称为‘无产阶级’。”


这种对“大众”的深刻忧虑,使霍夫曼斯塔尔坚决拒绝任何纯粹基于大众动员或数量叠加的联合方案。无论是要求德奥合并的“中欧帝国”构想,还是依赖于议会程序的民主政治,在他看来都无非基于“数字与条约的物质主义”,无法解决根本问题。他在回复《瑞典日报》关于欧洲问题的问卷时指出,复兴欧洲的关键,在于“要出现新的权威,不是以机构职能的形式,而是以自近几十年来已经丢失的纯粹精神的形式,以符合潜藏于人们心中的敬畏之情的形式出现”。在后来给德国哲学家潘维茨的信中,他则直言应“由一个从混乱中崛起的……可与凯撒、查理大帝和拿破仑媲美的帝王来建立起一个现代的欧洲帝国”。


《尖塔》中的西格斯蒙德正是这一新的权威领袖的诗意化身。从他最后宣布的大帝国愿景来看,他的使命绝不仅限于剧中“波兰”之王,而是霍夫曼斯塔尔期待的未来欧洲帝国的帝王。而剧中民众对其超凡语言的渴求,实际上触及了一战后欧洲普遍存在的精神真空与价值危机:各国民众在内心深处,都渴望着一种能够带来救赎、秩序与意义的引领力量。西格斯蒙德的使命,正是凭借“纯粹精神形式”的语言超越欧洲各民族语言相异的巴别塔之困,将无序、盲动、极易沦为暴力冲突工具的大众重新凝聚为共同承担神圣价值的新的欧洲人民,也即他所说的,“新时代的公民”。


那么,这种新的“神圣价值”究竟是什么?在霍夫曼斯塔尔看来,就是对“欧洲”的信念,也可以说,是一种“奥地利理念”。正如研究者指出,对霍夫曼斯塔尔而言,“奥地利”与其说是一个在战前就已分崩离析的国家,不如说是一种理想,一个精神性的甚至时而神秘的概念。他在《在其文学镜像中的奥地利》(1916)一文中强调,“奥地利理念”是“在精神世界中容纳一切可能的奥地利性的最高坐标”,而一个民族共同体要更切身体会其“文化的真实”,就必须依靠“最强大、最绝对、最内在、最纯粹的力量”——即信仰的力量,因而,“奥地利理念”只有通过“意愿和信仰”才能被把握。在《奥地利理念》(1917)中,霍夫曼斯塔尔则写道,新的欧洲需要奥匈帝国,这不仅是因为它承续着自罗马帝国至神圣罗马帝国以来的千年欧洲帝国历史,还因为“老欧洲的拉丁-日耳曼世界与新欧洲的斯拉夫世界”需要融合与平衡,而在奥匈帝国中:


比党派或意识形态——人们总是错误地将这二者视为政治的仅有表现方式——更强大的是那种命运感,对我们来说,就是在德意志的本质中提炼出欧洲的特质,这种不再那么民族化的德意志特质与斯拉夫特质互相中和,这种和解、综合、包容异质力量的观念浑然天成,影响深远。人们互相靠拢不是出于诸如民族主义、社会主义、议会主义等口号,而是出于真实的经验。



可以认为,“奥地利理念”就是一种延续千年、融合东西、包容、普世的帝国理念与欧洲理念,是一种具有象征性与神圣价值的文化遗产与精神秩序。因此,在《欧洲理念》中,霍夫曼斯塔尔才会呼唤“一种新的真实:就是欧洲……谁说起奥地利,谁就是在说:千年的奋斗,皆为欧洲;千年的使命,肩负着欧洲;千年的信仰,系于欧洲”。在《尖塔》中,西格斯蒙德用语言为民众创造或者说传达的寄寓于他的帝国蓝图中的“更高的存在”,就是作为新的共同神圣价值的“欧洲”理念。


不过,一种关于“欧洲”的政治愿景,难道仅仅借助于人民的“信仰”就能成为霍夫曼斯塔尔所认为的能与现实政治竞争的“真实”吗?霍夫曼斯塔尔在1927年的著名演讲《文献作为民族的精神空间》中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他指出,“信仰”并非凭空产生,它需要一个坚实的载体与空间,而这个空间,正是由语言及其升华形态——文献——所构筑。他开宗明义地指出,“欧洲诸民族”具有与美利坚等年轻民族全然不同的共同体根基:“我们之所以能被联结成一个共同体,根本原因并非我们居住在同一片土地上,也并非我们在商业贸易中有身体接触,而首要的是一种精神上的归属感。”这种精神归属感是通过一种“并非作为日常沟通工具的语言”来实现的,如他所言:“在这语言之中,历史的过往在对我们言说;种种力量在对我们施加影响并变得无比强大,这些力量是政治制度既无法给予空间,也无力加以限制的。”


正是在这个由语言和文献构筑的“精神空间”中,一种理念才得以转化为一种强大的、可与现实政治竞争的“真实”。因为在这个空间里,一个民族“通过一个牢不可破的语言-精神网络被凝聚在一起,成为一个信仰共同体”,其精神版图甚至比物理疆域更为真实。霍夫曼斯塔尔甚至断言,精神现实先于并决定了政治现实:“在这个民族的政治生活中,没有任何现实不曾作为一种精神力量存在于其文献之中;而这部充满生命力、毫不虚幻的文献,也不包含任何未曾于该民族生活中实现的东西。”


如此,“信仰”不再是抽象而漂浮的个人体验,而是植根于一个坚实的、代代传承的精神结构。正是依靠这一结构,分崩离析的现代个体才得以获得“有效的联结”,否则,“生活是不可能的”。这一精神建构同时蕴含着明确的政治指向,那便是要实现“精神成为生活,生活成为精神,换言之,达到对精神之物的政治性把握,和对政治之物的精神性把握,并由此塑造一个真正的民族”。这一目标,正是霍夫曼斯塔尔在此次演讲中提出的著名的“保守革命”的核心内涵。需要强调的是,霍夫曼斯塔尔的“保守革命”并非政治层面的暴力颠覆,而是一场深刻的文化与精神运动。他的“保守”之处在于意图维系并复兴寄寓于语言与文献中的恒久精神价值;而他的“革命”之处则体现在,他坚信这些价值唯有通过创造一种全新的形式、一种“新的政治真实”才能创造出属于未来的真正的共同体。这一宗旨在西格斯蒙德的行动中得到了呼应:他没有推动暴力革命,没有复辟旧王朝,而是以其语言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统治形式,并赋予古老的正义、公平、和平等“神圣价值”新的生命。


霍夫曼斯塔尔的核心论点至此已非常清晰:他坚信,政治权力的最终基础或来源不应是领土、血缘或利益关系,而应是由语言/文献所构筑的、具有最高约束力的“精神空间”。由此重返剧中西格斯蒙德的“欧洲”帝国宣言,便会发现,这绝非一句空洞的口号,而是作者借主人公之口提出的一种可与现实政治竞争的新型政治秩序构想。


西格斯蒙德抨击的旧贵族以“占有”为基础的秩序,正是霍夫曼斯塔尔借《尖塔》一剧批判的现实政治秩序。“占有”一词令人联想起施米特在《大地的法》中所描述的、以“土地占有”为基础的古典主权国家体系。领土的占有与划分是欧洲现代民族国家体系诞生的基础,但这一体系的诞生过程始终伴随着利益的争夺乃至战争。一战后,新兴民族国家间争夺土地、资源、人口的暴力纷争并未停息。在20世纪20年代的德语地区,更已充斥着将暴力斗争和空间扩张视为历史根本驱动力的观点。例如,由卡尔·豪斯霍费尔等人主导的新兴“地缘政治学”大力鼓吹“生存空间”的概念。他们将国家视为生命有机体,认为其生存发展必然要求空间的扩张。在这种视角下,政治空间被理解为一个具有排他性的生命力场,争夺和扩大这一空间被视为近乎自然法则的历史动力,这也为后来纳粹的扩张主义提供了极具迷惑性的理论外衣。正是沿着这样的思想路径,施米特20世纪30年代提出了著名的“大空间”理论,他将对“生存空间”的渴望,转变为一个领导性强权有权为其势力范围立法并禁止“空间外强权”干预的国际法原则,其内核依然是以中心强权支配势力范围的权力空间观。


卡尔·豪斯霍费尔,图片来源:Bing


因此,从“土地占有”到“生存空间”再到“大空间”,本质上都是以“占有”意志为动力的权力政治。与之形成根本对立的,正是西格斯蒙德宣告的以“建立”“奉献”和“节制”为精神基石的新秩序。这一构想不仅是对剧中旧有权力心态的彻底颠覆,更可视为对当时德国甚嚣尘上的地缘政治思潮的一种精神反拨,它对施米特后来提出的“大空间”理论也构成了一种与之抗衡的思想资源。如果说施米特的“大空间”本质上仍是强权干预的“权力空间”,那么霍夫曼斯塔尔提出的“精神空间”则是一种以文化认同消融权力边界的“意义空间”。二者鲜明地代表了20世纪欧洲两种截然不同的统一路径:一是权力政治的,一是文化精神的。后者最终指向的是欧洲的和平统一,而这就是剧中西格斯蒙德的最高政治理想。
结语

霍夫曼斯塔尔通过《尖塔》探索了现代欧洲统一的可能路径,即以语言与精神空间为核心,建构超越民族国家与权力政治的共同体。但作家也深知,在世俗化社会,对精神共同体的“信仰”已无法复刻宗教时代的虔诚,它必须源于个体的自觉选择。因此,他最终寄望于一种新的“欧洲自我”。在《欧洲理念》中,他盼望一战的伤痛能带来个体的生命复苏与对更高精神的渴望:“一种新的欧洲理念、新的现实正在诞生……战争之后,必然会迎来灵魂的新时代,就如同在三十年战争之后,虔信派开启了一个新的精神世界。……新的欧洲理念:一种新的真实,它不是乌托邦,不是邦联,也不是常设会议——尽管这些也许都会到来。但真正的转变是:一个新的欧洲自我。”


正因如此,西格斯蒙德在称王时才说,他需要人民自主选择的“同意”,而非盲目的“屈从”。但霍夫曼斯塔尔与剧中的主人公都清楚,这样的时刻尚未到来。因此,西格斯蒙德将加冕的时刻留在了未来:“如果我将要创造的东西不能持久,那么就把我扔到阿提拉和皮洛士的剥皮场去吧,跟那些一事无成的国王们在一起。但如果能,我将戴上王冠并微笑。”遗憾的是,西格斯蒙德被奥利弗的情人用淬毒的匕首刺杀,未能实现理想。在他弥留之际,一位象征着和平与新生力量的“少年国王”——实际为一群在常年内战中成为孤儿的孩子们拥立的“国王”——降临,与西格斯蒙德完成了象征性的权力交接:“你应把剑和天平给我:因你只是一个过渡时期的国王。”然而,当《尖塔》舞台版于1927年问世时,霍夫曼斯塔尔完全删除了这一带有希望的寓言化结局。西格斯蒙德甚至未能走出尖塔称王。他被奥利弗导演的虚假民众欢呼欺骗,在正欲走向民众并与他们说话时,被一名匿名的狙击手射杀。全剧在此戛然而止,西格斯蒙德的遗言——“作证吧,我曾在此,尽管无人认识我”仅仅是确认了他的彻底失败。


这一悲观转向或许出于霍夫曼斯塔尔对时局恶化的悲观预期,但也有可能是由于他对主人公形象所蕴含的危险有所警觉和顾虑。如前文所言,西格斯蒙德超越议会与法律程序、凭借个人魅力(非凡语言)而被民众欢呼拥立称王,这与施米特式的人格化主权者在形式上极为相似,而后者正日益成为右翼极端分子呼唤“强人”独裁的依据。尽管霍夫曼斯塔尔希望看到的是精神与政治的合一,期望由知识精英型的政治领袖引领人民实现欧洲的文化复兴与和平秩序,但这一思想的确有引发外界误读的风险。据称,在霍夫曼斯塔尔发表《文献作为民族的精神空间》演说前,托马斯·曼就曾提醒过他应警惕相关思想被日益高涨的极右翼思潮利用。


无论如何,这种潜在的歧义,也预示了西格斯蒙德悲剧的必然性——一个倡导“精神空间”的先知在仍由权力逻辑所主宰的世界中注定难以被理解。但霍夫曼斯塔尔的洞察与思考并未因此失去价值。在当今同样面临着认同撕裂、价值迷失与地缘政治紧张的时代,他所构想的以共通的文化与精神遗产为基础的超越性共同体,依然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启示。它昭示了一种超越权力政治的更高可能性:真正的共同体,并非依赖地缘扩张或利益捆绑,而是源于一种能够包容差异、促成理解、并最终升华为共同记忆的文明“语言”。这不仅是对欧洲的思考,更是对人类如何在一个日益分裂的世界中重建精神家园的深远叩问。


原文载《外国文学动态研究》2025年第6“作品及作家研究”专栏,责任编辑杜新华。注释从略,前往国家哲学社会科学学术期刊数据库(https://www.ncpssd.cn/)可免费下载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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