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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幅“黑色西班牙”的典型作品

作者:张伟劼 来源:文艺报

说明: http://www.chinawriter.com.cn/NMediaFile/2017/0904/MAIN201709040723000048859157584.jpg

《讨生活的女人们》,何塞·古铁雷斯·索拉纳,1915-1917年,99x121厘米,布面油画,现藏西班牙毕尔巴鄂美术馆。

在何塞·古铁雷斯·索拉纳(José Gutiérrez Solana1886-1945)的《讨生活的女人们》中,我们可以看到那个时代一类西班牙妇女的群像。所谓“讨生活的女人”(mujer de la vida),在西班牙语中即是“妓女”的委婉说法。她们站在妓院门口,大概是在等待顾客吧,可是并没有如我们常在影视作品中所看到的那样,既无嬉笑献媚之态,也不强作欢颜,而是似乎满怀深沉的忧郁,直白地展示她们的悲苦生涯。她们处于不同的年龄段。暴露程度大致上随着年龄的增加而递减。最左边的那位应当是最年轻的,正在展示她几近完全赤裸的前胸,而双臂抱在胸前,是内心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中间的那位面容更为凄苦,一身黑衣仿佛是心情的写照。最右边的女子年纪更大,站姿和表情更为从容一些,面向观者,右手拉开风衣似要展示那不再有多大展示价值的身体。她们背后的两个年老妇女,一位以侧面示人,不知是为了掩饰脸上或身上的某处缺陷,还是因年老色衰之故不愿过多暴露自己。她身边的老太婆应是拉皮条的,丑得吓人,尤其是那双不对称的眼睛,简直就是个怪物。费尔南多·德·罗哈斯出版于1499年的叙事文学作品《塞莱斯蒂娜》为西班牙文学史留下了一个经典的淫媒形象——恶毒、狡猾、贪婪的老婆子塞莱斯蒂娜,她仿佛在这幅画中得到了再现。在这群女人的远处,有几个男子围在一起不知在密谋着什么,他们很可能下一步就往妓院走来,其中一个人已经在往这边张望了。街道是阴暗的,建筑物是简朴丑陋的。整幅画面笼罩在阴郁的氛围里。用西班牙艺术史的概念来说,这是一幅“黑色西班牙”的典型作品。

“黑色西班牙”是对现代主义艺术浪潮的反动。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危机与变革的时代关口,有一批西班牙画家试图回溯和复兴西班牙古典传统,用暗黑的色调和主题表现具有西班牙民族生活特色的人物形象,在其中注入民族灵魂。这种灵魂更多与天主教思想有关,指向一种哲学家乌纳穆诺所谓的“生命的悲剧意识”,以及作为个人的存在价值——作为上帝的造物,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不管从事什么职业,处于什么样的社会阶层,每个人都有同等的尊严。在《讨生活的女人们》中,我们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灵魂:一方面是悲怆的,把生命看成是一场悲剧、一次苦行;另一方面又是保持着尊严的,没有为招揽生意而摆出令人鄙夷的姿态,她们“赤裸裸”的愁苦面容就是个人尊严的展现。

古铁雷斯·索拉纳被认为是20世纪上半叶西班牙本土最有代表性的绘画大师之一。当同时代的毕加索、达利等人大胆实验新的艺术表现方式时,索拉纳仍然在西班牙传统的路上继续探索,坚持现实主义风格。西班牙艺术史家拉富恩特曾评价道:“索拉纳的艺术,是不加掩饰的质朴,是摈弃美化的人性,是生命的戏剧性意识;这是苦涩的生命体验,在对这种苦涩体验的评论中,西班牙艺术并不想掺入装饰性的令人愉悦的鸦片,而是注入本真的粗粝性,为我们打开通向存在和死亡之谜的拯救之道。”如实展现我们生活于其中的这个世界,表现人的最本真的生命,正是拉富恩特极为珍视的西班牙绘画传统。被苏尔瓦朗注入生命的静物和待宰羊羔,委拉斯开兹描绘的气质卓然的宫中人物,戈雅笔下粗俗而鲜活的普通民众,无不是这一传统的经典代表。他们在意的不是“美”,而是“真”。这是西班牙式的现实主义美学。

现实主义传统在20世纪初遇到了现代主义的巨大挑战。我们可以将《讨生活的女人们》与毕加索创作于1907年的《亚威农的少女》做一对比。创作于同一个时代,同是失足妇女的群像,两幅画却似乎分属于两个截然不同的艺术史年代。毕加索有意要把人体画得脱离现实,并且让我们尽可能不去联想画中人物的生命经历。西班牙哲学家奥尔特加在他的著名理论“艺术的去人性化”中为毕加索的做法开具合法证明。他指出,与这种“新艺术”相连的,是一种新的感受方式,也即去除自然形态之后的纯粹美学感受。由此,“我们说艺术缺乏人性,并不只是因为它不包含人性化因素,更是在于它一直积极地去除人性化因素”。新艺术的要旨在于:“画出一个人,而尽可能地让他不像一个人;要画一栋房子,却只保留必须的要素让我们能看清它的变形过程。”现代主义艺术沿着这样的路径发展,直至抛弃了一切主题、一切形象,成为许多人大呼“看不懂”的抽象画。与这样的趋势相反,索拉纳坚持艺术中的人性,让观者继续获得这种不把生命与审美相剥离的观赏体验。正因为此,在他描绘的日常生活画面中,从那些渔夫、老船长、主教、斗牛士、乐手、讨生活的女人等各色人物身上,我们能看到一个比同时代的摄影照片更为“真实”的西班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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