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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克·吐温记忆中的完美女儿苏西——读《马克·吐温自传》中的“苏西传”

作者:薛玉凤 来源:文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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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 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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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卷本《马克·吐温自传》英文版

新近出版的三卷本《马克·吐温自传》的一个明显特征,是它的互文性。引用、参考、暗示、模仿、重写等多种互文性手法,都被马克·吐温在其口述自传中运用得出神入化。互文的三个关键词:影响、关系与对话,在马克·吐温自传中也都显而易见。

互文性关注的对象不是客体本身,而是客体之间的关系,对关系的注重是互文性的基本特质之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正是《马克·吐温自传》与其中的“苏西的传记”的主要影响方式与关系特征。不只两个传记文本之间相互交织,难分难解,父女两人还互为对方作品的传主,文本与文本、主体与主体之间对话、交流与互补的意味强烈。知父莫若女,在“苏西的传记”中,13岁的苏西抱着高度写实的态度,描摹了一个栩栩如生、真实可信的父亲形象,直接启发、影响了吐温对自己传主形象的塑造。而在为父亲做传的同时,苏西也免不了为自己做传,而吐温在其基础上引申、扩展与改写,为早逝的大女儿苏西也勾勒出一幅逼真的肖像画。童年的无忧无虑,少年的多才多艺,24岁时孤独地死于脑膜炎……读吐温自传中的“苏西传”,字字句句,无一不是饱受打击的老父亲的真情流露。在马克·吐温的文字中,苏西是个天才儿童,天生的小哲学家和小作家,一个令他骄傲又伤痛的完美女儿。

苏西是马克·吐温夫妇的第二个孩子,三个女儿中的老大,也是父亲最喜爱的女儿,与父母最为心灵相通。独自在英国收到苏西病逝这突如其来的噩耗,马克·吐温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明白那句简单的话意味着什么,而正是这空白使他得以继续在这世上存活。之后的悲痛、忧伤、悔恨,使他发疯般地给妻子写信,述说一个伤心欲绝的父亲对爱女刻骨铭心的思念。这意外的打击对马克·吐温造成的心理伤害一辈子无法痊愈,女儿出生与离世的那座老宅,他从此再未踏足半步。苏西去世20年后,年迈的马克·吐温在自传中为女儿做传,就是他内心伤痛的明证。

在马克·吐温的记忆中,小苏西聪明、漂亮、活泼、诚实、善良、敏感、善解人意、做事一丝不苟。她“充满活力,充满干劲,充满热情,只要醒着就满怀热情”。她的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来得快,去得急,像烈火般强烈。她继承了母亲“仁慈宽厚的天性”,即使面对最糟糕的事情,她也能轻松抹去无礼与屈辱,寻找令人愉快的经历。苏西是父母的乖女儿,和母亲的关系尤为亲密。从孩提时代到生命尽头,苏西和母亲始终是一对“亲密好友、知心朋友,对方的热情崇拜者。”对苏西来说,和母亲在一起的安静美好时光,是她一生中最弥足珍贵的宝藏。

小苏西与其他孩子一样淘气,但不同的是,每次惹祸后她为自己挑选的惩罚,总令她自己及父母都刻骨铭心。6岁的苏西就已经不只是个空想家,还总能将内心活动与实际行动结合起来。她返还父母奖励的糖果,而小她两岁的妹妹克拉拉却将糖果毫不犹豫地吃了下去,对其中的矛盾——苏西认为她和妹妹有过争吵,而妹妹认为和姐姐没有争吵,苏西解释:“我不知道她心里是否有愧,但我却感到有些愧疚。”这件事展现的是一个自律、自省、宽容的小苏西形象,难能可贵。回想26年前可怜的苏西没能乘上盼望已久的干草车,马克·吐温仍然心如刀绞。而这令人印象深刻、行之有效的处罚方式,正是小苏西纠结许久、反复权衡之后选择的最重惩罚。放弃这项日思夜想的大冒险权利,对她来说遗憾之至,无疑将会使她一辈子铭记这次教训,而同样铭记这事并且心痛不已的,还有她的父母。孩童时期的苏西对自己要求已经这么苛刻,可见对父母来说,她是多么完美无缺的一个好女儿。

苏西是个天生的小哲学家,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和兴趣,喜欢思考那些困扰人生的本质性问题,探索人世间悲苦的深层次意义。对所有问题,苏西都会耐心地回顾所有细节,最后得出正确、符合逻辑的结论。6岁的苏西就尝试分析自己的灰熊噩梦:为何会做梦,做梦的目的是什么,梦境从何而来,它的心理根源是什么?经过缜密思索,最后得出结论:自己在梦境中的角色不公平,总是扮演受害者,总是被熊吃。7岁的苏西就在思考生命的意义;就能提出一些让父母措手不及的问题:有次她问母亲什么是“小事”,让见多识广的母亲颇费了一些心思。8岁的苏西被印第安人的多神教信仰所困扰,花一周时间思考信仰、对错、变化等问题,最后认为:“印第安人相信自己是对的,但我们知道他们在这事上是错的。或许在将来,我们会发现自己的信仰也是错误的。于是我在祷告时,只说可能有上帝和天堂——或是比这更美好的东西”,并且从此不再祷告。随着时间的推移,马克·吐温越来越认为苏西的这些话既有孩童的优雅与天真,又蕴含着人类曾经渴求、希望的全部智慧,以及担心、惧怕的全部苦难。思考细致周到,有着不一般的思想水平,不只是吐温对女儿的评价,女作家切尼与苏西几次聊天后,也深有感触,她认为苏西“完全了解生命及其意义所在。她对生命的理解已臻于完美,就算再活几十年,也不过如此。她的直觉、思考与分析达到的水平,似乎和我60年来所积累的水平不相上下。”这无疑是老作家对少年老成的苏西的高度赞美。

苏西还继承了父亲的文学天赋,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小作家。她喜欢阅读,语言模仿能力很强,加上周围的亲朋好友都是文化人,日积月累,苏西从小就有很大的词汇量,并能运用自如,出口成章。她10岁开始写剧本,13岁为父亲作传,使马克·吐温深受感动,既高兴又自豪,多年后仍然如此:“我被人奉承过,但没有任何东西像它那样触动我,在我眼里,任何东西都无法与它的价值相比拟。至今仍然如此”。

在吐温看来,尽管“苏西的传记”出自一个13岁的孩子之手,却是名副其实的文学作品。小作者诚实美好的心灵、天真无邪的性情、公正的判断、“与生俱来的洞察力”、细致的观察、对人物的真情实感、稚嫩却到位的描写,都使作品由里到外散发出无穷的优雅与魅力,也使它突破所有文学成规的局限,成为值得称赞的文学作品。马克·吐温认为,苏西对写作充满热情,全神贯注,她不仅使人对故事如身临其境,而且将自己活生生地展现在读者面前。她的喜悦、渴望、兴奋,甚至她脸颊的红晕、她眼里的光芒,都活灵活现。她作品里的天真单纯和孩童的热切兴奋,是作品的魅力所在,也是其堪称文学作品的根本原因,而这些都是成年人模仿不了的。

另外,马克·吐温认为苏西在传记中使用了“合适”的文学语言,她的作品自然称得上是文学作品。自传中引用的“苏西的传记”,就是苏西作为小作家的明证,也是父亲为她做传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连苏西无意中犯下的拼写错误,对马克·吐温来说都珍贵无比,因为它是苏西“飘逸而灵动”的文字的一部分。因此在引用苏西的传记时,马克·吐温不做任何修改,逐字逐句保留原文:“我爱它,不能亵渎它。对我来说,这是金子。改正它,就是往金里掺假,而不是提炼它,就会毁了它,就会使它失去飘逸而灵动的特色,使它变得僵硬正式。”马克·吐温认为女儿“学习语言轻而易举,学习历史轻而易举,学习音乐轻而易举,学什么都轻而易举,迅速而透彻——只有拼音除外。”苏西的传记中美中不足的这点瑕疵,恰恰是真实、活泼、可爱的小苏西的真实写照。

再者,苏西头脑冷静,判断合理,是个公正、善良、“坦率、诚实的传记作者”、“可爱的小传记家”、“坦率的历史学家”,满怀人类最缺乏的“道德勇气”。她童言无忌,直言不讳,坦诚、恰如其分地对待父亲的优点,同时也透彻地揭露父亲的缺点,不做任何修饰遮掩,她的传记因而忠实可信。

苏西多才多艺,她不仅喜欢写作,而且颇具戏剧和音乐天赋,喜欢将自己与父亲的作品自导自演,给父母及亲友带来无限乐趣。苏西17岁时写了一出希腊式戏剧,然后自导自演,和几个孩子在家中演出,迷住了整屋子的亲朋好友,包括与马克·吐温合著《镀金时代》的作家查尔斯·沃纳及其兄弟乔治。沃纳兄弟对这出戏不只赞赏有加,第二天乔治·华纳还又专门到马克·吐温家找苏西长谈,最后评价苏西是他“认识的最有趣的人,无论男女”。

其实苏西从小就具有不凡的表演天赋,并且自己发明了晦涩复杂的猜字谜游戏——孩子们准备三分钟,然后逐个表演每个音节,让父母们看表演猜词。这游戏锻炼了孩子们的表演才能,为以后的喜剧表演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苏西12岁半时,马克·吐温有次从西海岸巡回演讲回来,迎接他的是妻女为他精心准备的巨大惊喜:在妻子莉薇的安排下,苏西与七八个小孩在华纳家表演马克·吐温的《王子与乞丐》。苏西扮演王子,穿着华贵的绸缎衣服,而那些演出服是母亲莉薇亲自设计缝制的。孩子们都表演得非常出色,自然流畅,富有情感。吐温惊喜有加,觉得那是他“一生中最为享受的一个晚上”。

总之在马克·吐温看来,苏西是个聪明、善良、诚实的天才小神童,即使将全世界所有的赞美都献给苏西,也不为过。吐温自传中的“苏西的传记”与苏西传,父女两人及其文本相互交叠,文本的互文性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吐温用此方式,冲破天上人间的阻隔,与早逝的爱女对话、交流,互诉衷肠,而我们仿佛吐温的忠实听众,与他面前的速记员一起,见证他的真情流露与刻骨思念。印象中的现实主义大文豪,此刻幻化为一个饱经风霜的老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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